要考上北京大学,可能性近乎万里挑一。在这种极致的考验面前,每个人的北大之路,都能够延展成为大体相似的求学励志故事。如何从中找出一个更特别的故事?
2023级北大新生苏红阳之所以成为故事主角,是因为,这不是一个人的励志故事,而是一个区域的命运缩影,更是女童教育的历史注脚。
30年前,麻山是苦甲天下的穷地方,如果命运让一个人成为麻山女童,她就不得不忍受一种必然降临的痛苦—失学。但苏红阳升学北大,为麻山女童创造出了新的叙事,这在某种程度上意味着曾经板结的困境终于走向破裂。
苏红阳为什么表演了一个漂亮的空翻?
麻山红阳
苏红阳出生在打易镇纳降村,这个小村位于黔西南州望谟县和安顺市紫云自治县交界的麻山腹地。相比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孩子,她拿了一张不太好的牌,但幸运的是,她遇到了一个重视教育的家庭。
她的爸爸苏仁光说,家里人一定要有文化,才能不被别人欺负,女孩子也不例外。在苏红阳看来,只读过三年小学的妈妈高永霞更严厉,小学一年级时,她的成绩都在90分以上,竟被妈妈打了一顿。“我当时不能理解,现在想来可能是为了不让我骄傲。”
但事实上,苏红阳并非“学霸”。大多数时候,她不是生活在公众幻念中“别人家的孩子”,而是普通阶层人家都可能拥有的普通孩子。她跟着父母在贵阳市观山湖区的打工地上学,成绩过得去,也不是特别拔尖。住在类似棚户区的地方,身边的很多孩子都爱玩,她也有点贪玩。
打易镇是麻山区域海拔最高的地方,加上山势陡峭,遇到暴雨天气很容易形成瞬时性的山洪灾害。苏红阳老家背后的山体有裂缝,一家人作为生态移民迁入县城。六年级时,她回到望谟县定居。
在这里,苏红阳的成绩迎来转折,渐入佳境。一方面,她比老家的孩子有优势,考得比较好,从此对学习有了信心和热情;另一方面,在新的环境缺乏朋友,她反而更加专心学习。
中考时,苏红阳没有考入心仪的贵阳一中,而是进入黔西南名校兴义八中。苏红阳的名次并不高,相比很多更优秀的同学来说,心理压力也很大。
不過,这个女孩笃定一个念头:各地初中师资差距是比较大的,学生竞争起点不同;进了重点高中,大家面对的师资力量都差不多,只要自己努力,就一定可以赶上去。“花时间,以勤奋来代替和别人的差距。”
高二时,要分文理科。文科老师特别强调,兴义八中的文科比较强,什么奇迹都可能发生。苏红阳选择了文科,从那以后,心里朦朦胧胧地有了一个大致的目标。那就是,要考一个好成绩,争取上最好的大学,最好是北大。
最终,她又一次成了那个龟兔赛跑中的胜利者,一直跑到未名湖畔。
尽管家庭并没施加什么压力,可她的内心不想比别人差。“我知道读书对自己的意义,也是为了自己的未来。我一直知道学习是自己的事,把学习看做是一件快乐的事。”
6月23日晚上,高考分数公布。苏红阳以为午夜12点才出分数,心里并不着急。不过,晚上10点多就有人在微信群里说分数已经出来了,她开始紧张起来。高考成绩的短信,发送在爸爸手机上,而爸爸因癌症去上海接受化疗还在回家的旅途上。
苏仁光正好在分数公布不久踏进家门,苏红阳立即拿爸爸的手机查看,一下子就看到674分这个数字。苏仁光非常高兴,激动地拍了拍女儿的背部,对她的好成绩表示赞赏。
能不能上北大?此刻,苏红阳只知道分数,并不知道名次,到底怎么样心里也没数。当爸爸问起来时,苏红阳轻描淡写地说:“想多了,清华、北大分数很高的,我这还不知道考得怎么样呢。”在安徽外婆家的妈妈接到消息,立刻打了视频电话,妈妈和外婆激动得一夜没睡好。
在获悉更多同学的成绩之后,苏红阳明白自己考得很好,也许有希望上北大。老师也说应该能上北大。苏红阳心里想的是,冲一冲吧,不行,就去上海。
后来,北大招生组联系了她,尘埃落定。
在此之前,麻山涉及的行政片区6个县中,曾有3个县的6名学生考上清华或者北大,但是,其中只有1名孩子来自地理意义上的麻山,而且还是个男孩。
对北大来说,和苏红阳的通话不过是数以万计的招生电话之一而已。然而,对麻山来说,尤其是对麻山女童来说,这是一次历史性的通话。从此,北大的学生名单上,烙下了麻山女童的印记。
石头山
11月15日下午,我们前往纳降村。浓雾漫天如细雨包裹一切,昼夜不歇。山上的柏油路光洁如新,像黑黝黝的乌江鲇鱼一样,游走在陡峭的山坡或幽深的谷地之间。山下的公路,截然不同,灰头土脸,车子驶过就扬起尘埃。
最终,她又一次成了那个龟兔赛跑中的胜利者,一直跑到未名湖畔。
我们行车谨慎地劈开浓雾,有一次差点就撞上护栏,车身扭摆了几下才稳住。
和别的著名山脉不同,麻山不是一条山脉或者若干座山的名字,而是一个特定区域的泛指。麻山片区总面积约5000平方公里,是一片绵延400多里的石头山。
有人说,这里山乱如麻,所以叫麻山。其实,人会心乱如麻,山却永远也不会乱成一团麻绳。麻山不但不乱,而且很有规律。
它是典型的喀斯特峰丛地貌,一簇簇锥形的山头分布非常均匀。从谷歌地球软件上看,它像上苍遗落人间的榴莲壳,密密麻麻的尖刺令人望而生畏。
我曾多次在这些锥形山头之间穿行,车子绕来绕去,山却都差不多,好像没完没了。对于曾经步行穿越麻山的人们来说,他们和困在莫比乌斯环里的蚂蚁有什么区别呢?无论怎么奋力前行,眼前看到的,永远都是毫无变化的双侧曲面。
麻山原本是藤乔-丛林系统。刀耕火种的轮作方式,只需要将种子撒播在覆盖着灰烬的地表或在地里戳一个洞就行了。这种做法影响的是地表植物,但不扰动容易流失的土壤,也就避免了破壞原有的生态系统。
然而,麻改变了这一切。
1731年,雍正改土归流运动结束,清王朝开始管理开发这片过去属于“生苗”的地方。在引种不同作物后发现,这里最适合种植麻。而这片山区也因此得名“麻山”。人们选择在最肥厚的洼地种麻,为了避免积水,戳穿了地漏斗,水土便一起流失到地下的溶洞。
从此,多雨的麻山变成无情的干旱,水变得无比珍贵。
与此同时,在近代中国开展实业运动以后,纺织业的兴起还导致麻失去了市场。此后,玉米和红薯作为耐旱高产作物,被引入麻山,又一次对当地自然环境造成毁灭性打击。为了在山坡上种玉米,人们砍掉藤本、灌木甚至乔木,放任炽烈的阳光灼烧裸露的石灰岩。
大多数植物无法忍受这恶劣的环境,于是水土流失加剧,甚至发生滑坡。很多动物也就此消失。
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在麻山,尤其如此。在这片遍布锥形山峰的土地上,生无立锥之地,甚至死也无立锥之地。麻山镇的高桥,曾经是一个靠攀爬藤萝出入的悬崖村。山和山夹着房子,石头和石头夹着土地,地小得可怜,没法让成年人来一次助跑跳远。无处安放的坟墓就在家门口,坟也小,小得好像可以抱起来。
高寒气候也是麻山村落面临的考验。望谟县处于贵州和广西接壤地带,海拔落差很大,南部温暖的红水河畔和北部湿冷的麻山片区形成强烈对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