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欲生猛,年轻人找回性的自主权
作者 赵淑荷
发表于 2024年1月
电影《欲望都市》剧照

“性与爱”,这是一组少有人公开谈论的关系,它模糊混沌却又撩人心弦。

与性相关的讨论,多是私下谈笑消遣的,但当我严肃地进入这个话题,才发现它的困难与复杂。

为此,我认识了两位引路人:丁瑜,中山大学社会学与社会工作系的学者;六层楼,在网络上做知识科普的博主、前妇产科医生。

一位社会学学者,一位医生,他们看待性与爱,是分别来自社会学与医学的两种眼光,这正好对应“性”的两种属性:它是一个生理行为,也是人类社会的一环。

如果我们更深一点去想,会发现围绕性的种种讨论都基于这两种属性,比如,性快感是一种生理现象,但是它有时候会牵扯到伦理道德、社会观念,如果在情感关系之外追求性的愉悦,为何不被世俗社会容纳?这就成为了一个社会学的问题。

这次访谈对于我来说是一次新奇的体验。我自认为是一位思想观念比较开放的女性,但是与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大谈性,在我的生活经历当中仍是少见的。在这过程中,我也不断意识到自己的局限。我们不时扔出“高潮”“约炮”“阴道”这些词语,不用拼音缩写避讳,也不用另外的俗称代指,性这件事,在坦白的交谈中变得空前平常。

中国人民大学研究性社会学的学者黄盈盈多次在她的著述当中提及,做性研究有一个重要的步骤是“谈性”而脱敏,“社会规范与日常生活的制约限制了‘谈’的空间与动力”。而我感激这次采访,至少在我的周围,达成了对这个“空间”的复原。

从社会学与医学两个角度出发,我们在谈话中试图透视过去的五年、十年时间里,年轻人爱欲关系的观念变化,有一些词语反复出现,比如“自我”“期待”“开放”;我们也想把握这一代人站在亲密关系之门面前的困惑、焦虑、迷茫,希望能找到一条或多条可循的路径,他们则给出了各自的看法。

性与爱,对这个时代的年轻人而言,是一个困难的课题吗?

有关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只能在真正的爱欲实践中寻找与获得。

“我”开始重要了

丁瑜突然发现,性的话题在她的日常研究和生活中,似乎消失很久了。

2005年到2011年,丁瑜在广州、深圳、东莞等地进行“小姐研究”的田野调查。她访谈了多名从事性交易行业的女性,并问她们:如何通过自身的情欲实践挑战婚姻制度?如何理解青春?如何实现欲望?

2016年,基于这次研究的著作《她身之欲》出版,她在这本书的后记里写:“生活中没有一件事不和女性与性别有关。”博士毕业之后,由于“小姐研究”所面临的种种阻力,丁瑜把学术焦点转而放在妇女权益和社会工作的研究上,比如女性就业和反家暴议题。

12月初,我们的采访唤醒了她对这个议题的记忆和触觉。丁瑜告诉我,她看到采访提纲里一连串与“性”有关的问题才突然意识到,“我不知道是因为我的研究离开了这一方面所以我接触不到,还是因为大家就是不怎么谈这个话题了……我感觉性是一个特别正常的议题,但是我们在谈到情感的时候,却不怎么能谈到它,在处理家暴问题的时候,我们好像也都没有这一层面的讨论,最新的一些情感实践(研究)当中,性的话题也缺席了”。

她简单回忆了一下,想起了《奥本海默》里的小黑裙,突然有点气愤。100年前的女性时尚杂志《玲珑》,教你怎么穿衣打扮,教你“玩男人”,结果100年后,这样以两性亲密话题为核心的大众媒体叙事却变得稀少。“现在的电视剧里有个吻戏都能在微博热搜上被讨论好久,可那只是一个吻戏啊。”

我们的社会变保守了吗?这个问题似乎不能一概而论,因为我们也会在一些小众的空间里发现,对性的讨论正在逐渐深入。

六层楼发现,前五年,人们对于性生活的讨论还集中在对“约炮”这样的快餐式性文化的批判;而最近的五年,关键词换成了“小玩具”,“大家更加敢于談及自己在性上面的感受”。

丁瑜和自己的学生一起做过数字约会空间的研究。一些约会软件可能不是一个特别理想的约会场所,会有很多骚扰、“奇葩”的存在,使用这些软件的女孩因其共同经历反而会得到连接,她们有一个自己的空间去“吐槽”,写避雷指南,彼此之间形成交流。

在有限的空间里,有自主意识的性讨论在不断发生。

正好那几天科普博主“六层楼先生”发布了一条视频,讨论“纳入式性交是否有必要”,以前说“插入”,现在说“纳入”,它变成了从女性出发对性行为的描述。视频分析了“阴道高潮”与“阴蒂高潮”的区别,证明女性获得性快感不一定要以传统的方式。丁瑜感叹道:“这个讨论已经很旧了,我们上大学的时候—20多年前就在讲啦!”

话剧《阴道独白》曾经风靡高校,中文版中有一个情节,是所有人在一起高呼“阴道”这个词。

本文刊登于《南风窗》2023年2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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