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绕神州路,怅秋风,连营画角,故宫离黍。底事昆仑倾砥柱,九地黄流乱注,聚万落千村狐兔。天意从来高难问,况人情老易悲难诉,更南浦,送君去。
凉生岸柳催残暑,耿斜河,疏星淡月,断云微度。万里江山知何处?回首对床夜语。雁不到,書成谁与?目尽青天怀今古,肯儿曹、恩怨相尔汝?举大白,听金缕。
——张元幹《贺新郎·送胡邦衡待制赴新州》
北宋末期,金兵南下牧马,践踏中原,俘虏了徽钦二宗。徽宗的第九子赵构,慌忙逃到江南,建立了南宋政权。在外部相对稳定的情况下,南宋政权内部,诸色人等,又展开了激烈的斗争。爱国人士,认为中原人民惨遭杀戮,失去大片土地,连皇帝也成为俘虏,实在是奇耻大辱,因此,坚决主张收复中原,迎还二帝;有人则认为无法抵御金兵,而且在南方,物产丰富,可以偏安一隅,享受富贵,于是极力主张与金人议和;也有人看到主和、主战两派斗争不已,左右为难,为了苟全性命于乱世,或买醉青楼,或归隐田园。因此,在词坛上,便出现了林林总总的词作。但是,忧国忧民、愤慨怨懑的词风,毕竟居于南宋词坛的主流位置。像上引张元幹的《贺新郎》,正是当时主战派人士,表现出爱国主义思想的代表作。
这首词,前面有一个小标题,我们必须首先弄清楚它的含义,才能进一步理解这首词的思想和艺术。
标题上提到的胡邦衡即胡铨,他是南宋高宗赵构主政时期坚决主战的重要人物。当年,赵构伙同秦桧、孙近等人谋害了岳飞,逼走了韩世忠,并派人与金兀术和谈,实际上乞求投降。绍兴八年(1138)和约即将签订之际,作为“待制”,亦即御前担任咨询官员的胡铨,十分愤怒,挺身而出,上书反对,言辞十分激烈。他提出要斩杀秦桧、孙近,甚至直斥赵构:“陛下尚不觉悟,竭民膏血而不恤,忘国大仇而不报。”“天下后世,谓陛下为何而主?”“此膝一屈,不可复伸,国势陵夷,不可复振,可谓痛哭流涕长太息耳!”(《戊午上高宗封事》,见《澹庵文集》)这奏疏,义正词严,朝野震动,连金兀术也紧张起来。据杨万里记述,金人“募其书千金,三日得之,君臣夺气”(见《胡忠简公文集序》)。他们也知道宋朝有忠耿之臣,未敢轻视。赵构则勃然大怒,下诏把胡铨赶出朝廷,往监广州盐仓,过了一年,又改派他到福州当判官。这时候,张元幹也在福州居住,二人同气相求,常有往还。到绍兴十二年,秦桧等人还抓住胡铨不放,再把他驱逐到新州(今广东新兴)编管。张元幹写的这首《贺新郎》,正是为胡铨送行之作。
张元幹出生于一○九一年,福建人,自号“芦川居士”。他曾做过太学生的管理工作,也当过县丞之类的小官。金兵入侵,包围汴京,爱国将领李纲领兵击退金兵的进犯,取得胜利。这一阶段,张元幹担任李纲行营的幕僚,他和李纲一起,奋勇抗敌。当时“围城危急,羽檄飞驰,寐不解衣,而餐每辍哺,夙夜从事”(张元幹《祭李丞相文》,载李纲《梁溪集》附录)。不久,李纲被主和派罢免,张元幹也遭受贬逐。在担任过几年不太管事的小官以后,他不屑与奸佞同朝,辞去官职,回到福州居住。在生活稍微安定的时候,他也免不了写些游山玩水、倚翠偎红之作。但就词风的总体而言,特别是他的长调创作,充满着豪放刚毅、愤世嫉俗之气。在李纲因上书反对与金人议和被罢免去职的时候,张元幹就写了一词,奉寄给他。那首词,也是用的[贺新郎]的词牌,题目是《贺新郎·寄李伯纪丞相》,李伯纪,即李纲,这里将这首词抄录如下:
曳杖危楼去,斗垂天,沧波万顷,月流烟渚。扫尽浮云风不定,未放扁舟夜渡。宿雁落、寒芦深处。怅望关河空吊影,正人间、鼻息鸣鼍鼓。谁伴我,醉中舞?
十年一梦扬州路,倚高寒,愁生故国,气吞骄虏。要斩楼兰三尺剑,遗恨琵琶旧语。谩暗涩、铜华尘土。唤取谪仙平章看,过苕溪,尚许垂纶否?风浩荡,欲飞举。
整首词,表现出刚风劲节,十分感人。当张元幹在福州送别胡铨的时候,同样使用[贺新郎]的词调。这两首《贺新郎》,被放置于他词集的最前面,被视为压卷之作。
张元幹送别胡铨时,首句即下“梦绕神州路”五字,表明他日日夜夜魂牵梦绕的,是整个祖国大地的状态,这一下子便展示出他的爱国情怀。这也是在向胡铨表明,他们的思想感情,是完全一致的。紧接着,他便写自己觉察到当前国家的整个形势,正像是处在秋风飒飒的环境中,让人不寒而栗。进一步,他用两句话概括中原的局面,“连营画角”,遍地刀兵,此其一;“故宫离黍”,过去曾是皇帝宫殿的地方,也成为一片荒地,此其二。两者合起来,便说明神州大地,烽火连天,国破家亡。在这里,张元幹着重描写连朝廷最神圣的宫殿,也成为废墟,那么,百姓的处境,也就可想而知了。据范成大《揽辔录》记载,“旧京自城破后,疮痍不复”,“新城内大抵皆墟,至有犁处为田;旧城内粗布肆,皆苟活而已”。可见,张元幹词中所写的,确是当时中原沦落的景象。
以上,是这首《贺新郎》的第一组乐句,张元幹劈头便写他对国家危难的忧思,让整首词从一开始,便笼罩着慷慨悲凉的气氛。同时,又一次表明,他和反对议和投降的胡铨,感情相通,同气相求,也为下面表达送别的真切情怀,打下了基础。这一点,和他奉寄给李纲的那首《贺新郎》,首先写他“曳杖危楼去”,说他在危机中被逼离职,人们心情沉重,依依惜别的写法,并不一样。如果说,奉寄李纲的那一首,是逐步展开对爱国将军深情的思念,那么,送别胡铨的这一首,从一开始,即以使人震撼的写法,展示对中原沦丧的悲愤,以及他和胡铨一样具有忧国忧民的情怀,从而让读者感受到他们之间友情的深沉和真挚。
在送别胡铨的时候,张元幹提出了一个疑问,这就是由“底事昆仑倾砥柱”和“九地黄流乱注,聚万落千村狐兔”等三句,构成的一组乐句。
“底事”即“为什么”,张元幹用这一疑问代词,管辖着第二组乐句。他问道:为什么支撑着昆仑山的巨柱,突然倾倒,让天崩地裂?为什么整个神州大地,洪水泛滥,乱糟糟地淹没了一切?为什么原是有人居住的村落,现在沦为废墟,成为野狐狡兔聚居的地方?这三句,其实都是指金兵入侵,赵宋政权崩溃,天灾人祸,造成的天翻地覆惨象。当然,作者知道什么是酿成这一重大灾难的原因。但是,他不直接指出,而是以追问的口吻,以“底事”一词喝起,逐一追问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种乱象?这一气呵成的提问,展现出诗人的无比激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