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形·画影·画影图形
作者 李庆西
发表于 2024年2月

我的朋友尚刚写过两篇关于元代帝后御容的文章,《蒙元御容》(刊于《故宫博物院院刊》2004年第3期)从御容制度与庙祀的关系说到绘本与织造工艺,以及存世实物等;《故事:元朝御容》(刊于《书城》2017年11月号)主要介绍从元代文献中钩稽的十八则有关御容制作的编年史料,结合图像故事阐述元代上层的文化倾向。前文收入作者个人文集《古物新知》(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2年),我给那本书写过一篇序—尚教授非要我这个外行人作序,存心要虐我一把。不过,仔细读过这两篇文章,我对古代肖像画产生一点兴趣。

作为帝王后妃的肖像画,御容(又称御影)是宫廷画师对貌写真之作,从尚刚文中所附元世祖、仁宗和北平王南木合的那些图像来看,画法确实细腻而有生趣,应该具有很高的写实程度。据文中提供的史料,早在隋唐时已有御容制作,北宋真宗时期确立了供奉制度,此后历朝大行其道,不仅皇家供奉(设神御殿之类的专用奉安场所),佛寺道观亦祭供瞻仰,甚至官宦宅邸、百姓家中都会悬挂先朝御容。近读南宋岳珂《桯史》,见有一则趣事:四川新繁民间藏有太祖赵匡胤御容,淳熙间胡元质任四川制置使,“谓偏陬下鄙,非所宜有,命归之府”,要在成都建殿供奉。这胡制置斥资巨万,正欲卜地筑宫,却有同僚提醒说,地方私建宗庙须申报朝廷才是。结果上头不批,备下的建筑材料只好拿去重建成都贡院。

元人的御容制度是沿袭两宋而来,但元代除了绘本还有丝绸织造形式,尚文又考证织与绘的关系,乃至织造工艺及工匠作坊等。那里边都是专门的学问,名堂太多且细琐,我读着有些犯晕。

文章说的是元代御容,但其中提及宋代已是朝野供奉,让我想到一个问题:从庙堂到民间,从都城到外地三四线城市,既是如此广泛传播,须有大量画工为之绘制。宋代御容还不曾用织物制作,宫里宫外都是绘本,流出宫廷的复制件必是临摹原先对貌写真的稿本,而百姓人家供奉的御容大抵就是对复制件的临摹复制。或许那时市廛已有这种手工绘制的作坊,毕竟官民有此需求。而宋元时期,像御容这类肖像画还不能像明清桃花坞杨柳青年画那样批量印制,只能是画工手上的活儿。宋代版刻印刷虽称发达,但敷色套印始于明季,记得叶德辉《书林清话》专门有一则说到雕版套色之事。

尚刚文章里提到,唐代阎立本也有御容之作,而且他是现今确知对貌写真绘制御容的第一人。朱景玄《唐朝名画录》说到阎氏,有“尝奉诏写太宗御容”的记载,可惜阎氏所绘唐太宗御容今已不存。

古代写真名手不乏其人,最有名的当数阎立本。《旧唐书》本传称其“尤善图画,工于写真”。阎氏绘当世人物有《秦府十八学士图》和《凌烟阁功臣图》。贞观十七年(643),唐太宗建凌烟阁,诏命阎立本绘二十四位功臣画像陈列其中。这《凌烟阁功臣图》今亦不存,而今存台北“故宫博物院”的《十八学士图》系宋人或明人所作,此姑不论。但阎氏另有《历代帝王图》横轴,亦是人物肖像,有存世摹本,二十世纪二十年代落入坏人梁鸿志手里,卖给了老美(现藏波士顿美术馆,网上有高清图片)。该图绘汉昭帝至隋炀帝等十三帝,摹本亦仪容生动,各显神态,或可代表古代肖像画写实技巧之巅峰。

不过,阎氏作帝王图与功臣图大有区别—历代帝王都是古人,何等模样何等神态,只能根据文字记载和传说去揣摩,所绘人物谁都没见过,肖与不肖很难挑剔;可是,他奉诏绘制功臣图时,除了当年去世的魏徵、侯君集二者,二十四人中尚有半数在世,另外已谢世的十人生前大多有可能见过(武德初绘学士图,杜如晦、虞世南都还在世)。也就是说,阎氏作功臣图时,即便不是真人坐在面前做模特,多半也熟悉人物容貌。他所画的人像须有很高的写真度,不然太宗眼里就通不过。

阎立本与其父兄(父毗、兄立德)都是将作监起家,搞工程营造出身,设计图样兼绘人物、鞍马。兄弟二人都做过工部尚书。高宗时,阎立本进阶为右相,又为中书令。历代画工入仕,论阶位他也是第一人。

本文刊登于《书城》2024年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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