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短篇小说集《情感之泉》(The Springs of Affection: Stories of Dublin)收录了侨居美国的爱尔兰作家、记者梅芙·布伦南(Maeve Brennan,1917-1993)的二十一篇故事:第一组七篇以第一人称叙述,或取材于作者的童年故事;第二组和第三组分别围绕居住在都柏林市郊的两对中产阶级夫妇展开,六篇讲述德顿家的故事,八篇呈现巴戈特家的小世界。在这些故事中,布伦南用冰刀般的语言,干净利落地刻画女性和婚姻生活可能陷入的围困状态。布伦南当众说脏话、进纽约科斯特洛酒吧喝酒等习惯曾令同时代人大为震惊,她的《情感之泉》同样令人震惊。不确定这些故事当年可曾吓坏读者,但可以肯定,其中婚姻故事的困惑、疲惫、耐心耗尽的痛苦和窒息如今读来依然令人震撼,仿佛无关今昔、无关新旧时代的公开秘密忽然见报。她的时空细节精确而充实,描绘的围困状态却又超越时空,亦关乎不同性别被赋予、被期待的角色与分工。
童年故事部分据猜测带有自传性质,凝练俏皮,里面的小姑娘梅芙颇具记者天赋:为一手新闻狂热。论及失火,她最关心自己能不能抢先发布,还因为别人进入自己未获准入内的现场感到恼火。把弟弟放进修道院转桶收获祝福后,梅芙有些恼怒,因为他太小,无法描述她好奇的内部细节。遭遇持枪者来家搜捕父亲或许是大部分孩子都会恐慌的事情,可小梅芙却因为搜捕者对她同样问话感到兴奋,母女几人也会因为来者探进壁炉弄得一脸煤灰而大笑不已。
小梅芙有一个引人瞩目的特点:总“说个没完没了”(梅芙·布伦南《情感之泉》,金逸明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23年,第41页;以下仅标页码)。出于嫉妒摔坏妹妹玩具后她说了谎,忏悔完毕又忍不住透露真相,祸从口出,引得母亲感叹:“我可怜的孩子,你为什么就不能闭嘴不说话呢?”(第30页)另一个祸从口出的案例发生在她被怀疑唱圣歌滥竽充数时,梅芙等几人被单独罚唱,结果只发出了乌鸦似的沙哑声,她自嘲被附身的魔鬼击败。成年后,梅芙和儿时不爱说话的妹妹一起回顾往事又惊讶地发现,不像自己那样事事积极的妹妹反倒可能是两人中更聪明的那一个。作者描述这些故事时欢快机灵的语调仿佛在模仿小女孩的叽叽喳喳,但也时常流露出一种焦虑:到底该不该张嘴?
德顿和巴戈特夫妇的故事后续证明,这个问题的确值得担心:因为女性成年后的自我表达渠道更为有限。德顿夫人和巴戈特夫人勤劳、温顺、隐忍,均无法同不屑于交流的丈夫进行有效沟通。而在巴戈特家第一个孩子死后,迪莉娅一张嘴就被告知那是上帝的旨意,她只想说说自己的感觉,但旁人凭借上帝的旨意令其噤声,她必须沉默地躺着—没人允许一个刚失去孩子的母亲表达悲痛。尚未被花样繁多的期待压垮,又不必因为偏离期待而承担灾难性后果的女子,或许只可安放于童年故事中。
第一组故事结束后,说个不停的状态消失。在两对中产家庭夫妇的故事里,沉默似乎盖过一切,成为屋里最响亮的声音。什么都不说,互相忍受和厌恶几十年,保持所谓的“正常家庭”状态,比正面交锋更合体统。德顿夫妇或许早該出现的激烈争吵在《饥饿的侵袭》中爆发,却以“现在晚饭好了”收尾。妻子罗斯去世,丈夫完全想不明白共同的生活从何处消失,最初又缘何在一起,到底是谁规定夫妇必须按指定的生活方式走过一生。
两栋房子给人感觉压抑到即将在分秒间爆炸,然而再如何压抑,它们都不会爆炸—这才是真正的压抑之处。书中从丈夫休伯特的视角描述德顿家,“任何房子都会嫌小,但这栋房子实在是太小了。里面没有一个你可以躲着不被提问的角落—那些沉默的问题根本就不是问题,而是责备”(第145页)。德顿夫妇对于独子约翰离家当神父究竟是为了躲开谁各执一词,休伯特认为是由于妻子的圈养导致儿子柔弱、无法享受其他男孩的自由,罗斯则认为儿子向来理解自己,逃离全是因为丈夫。撇开约翰真实想法不谈,德顿家的氛围的确能让人产生离家出走的冲动。
再看看巴戈特家,妻子期待利用结婚纪念日自然地打破两人间的沉寂,丈夫马丁看到她为此摆放的鲜花时竟“感觉被出卖,感觉震惊,仿佛她给他设了一个圈套。无论她是否说话,无论她是否在房间里,她依然设法责备了他。没办法逃离她。也没办法与她抗争。没办法应付她”(第187页)。马丁说回家晚要睡小房间,结果两人都发觉他可能更享受一个人独处。他在家就厌恶自己,回到家“就感觉受到骚扰和追捕,仿佛家里全是人,全都在等他说一句让他们开心的话”(第187页)。迪莉娅则觉得,丈夫不在家自己和孩子相处更自然。共享的居住空间反倒成了压力的来源:“假如他们拥有一栋较小的房子,他们倒可能更幸福,这真是一个惊人的事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