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灿若星河的爱尔兰当代作家谱系中,克莱尔·吉根或许并不是其中最耀眼的一位。整整三十年的创作生涯,吉根公开出版的作品,竟只有两部短篇小说集和两部中篇小说。虽说爱尔兰作家的产量普遍都算不得惊人,但即便是比较同时代的威廉·特雷弗、科尔姆·托宾、罗迪·道伊尔等人,吉根的创作体量大概都只算得上是个“零头”,甚至和一九九一年出生的萨莉·鲁尼相比,都差了一大截。
在如此让人应接不暇的文艺快餐时代,作家发布新书,也有如影星拍片,倘若久而久之没有新作面世,曝光率走低,也必然会带来“被遗忘指数”的攀升。好在吉根从未受此影响,创作五年后结集出版首部小说集《南极》(1999),又过了八年才发行第二部小说集《走在蓝色的田野上》(2007);而新作《像这样的小事》(2021)的出版,距离她上部中篇小说《寄养》(2010),已经过去了十一年。这些年,告别了爱尔兰的乡间生活,吉根一边在大学从事创意写作的教职,一边以无为的心态,平静而缓慢地营造着她的小说世界。我们甚至很难从她篇目有限的小说中总结出什么特别的写作技巧,只知道这么三十年来,她只写了一个故事,用古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特的话来说就是:“永恒的变化。”
一
在爱尔兰,冬季自然算不上是什么好的节令,大风多雨又有雪,再加上罕见的光照,令不少人都会直呼“爱尔兰的冬天是季节性抑郁的温床”。就连初到爱尔兰的作家余华,都要忍不住在随笔集《我们生活在巨大的差距里》里吐槽:“我每天经历都柏林的晴转雨和雨转晴的生活,灿烂阳光和阴沉大雨不断相互传递接力棒。”或许正是因为如此天气所蕴藏的戏剧性,爱尔兰的作家们都特别钟情于冬季,在小说集《都柏林人》的收尾之作《死者》中,詹姆斯·乔伊斯仅用一句“整个爱尔兰都在下雪”,就在无形中奠定了爱尔兰当代小说的季节基调。此后,特雷弗、托宾、道伊尔等作家,也都将他们最为脍炙人口的作品(《山区光棍》《长冬》《童年往事》)设置在了冬季,和雪花纷飞的浪漫高洁没有半点儿关系,苦寒的天气紧密勾连着人物的命运,俨然已经成为爱尔兰文学中不可忽视的独特喻体。
吉根也不例外,且看她的首部短篇小说集《南极》,仅仅是书名,就让人知道她多么钟情凛冽的冰寒地带。在同名小说的结尾处,借口外出采购圣诞礼物的女主人公,突然被与之偷情的男人铐在床上,百般挣扎的她一不小心蹬掉了鹅绒被,随后,无尽的寒风裹挟而来,在意识恍惚的生死边缘,“她想到了南极,雪和冰,还有探险者的尸体”,体感上的冰冷和意识上的绝望捆缚在一起,脑海里浮现的“尸体”又何尝不是女主人公殒命于严冬的先兆。
而小说集《南极》中的其他一些篇目,比如《爱在高高的草丛》《跳舞课》等,更是以“科迪莉亚在一个白雪覆盖的寒冷的下午醒来”“爱尔兰降下来三英尺的雪”这些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别有用心的冰雪描写铺陈开篇或是承接转合,让读者在心领神会中,为原本未知的情节走向平添了几分确定。《冬天的气息》堪称例外,吉根破天荒地把故事设置在了“秋季炎热的一天”,但即便如此,她也仍然不忘提醒读者“傍晚的风里已经有了一丝冬天的气息”;结尾处,声称无法与格里尔感同身受的汉森,竟也离奇般地复刻了格里尔的遭遇,小说中频繁提及的“他总是说不出为什么那个星期天要带孩子们和年轻的保姆到格里尔家去”“到这儿来是个错误”等心理活动,如同谶语般让人对结局既感意外又觉必然,仿佛有只巨大的冰手早已将现实和命运凝华。
如果说,在早前的《南极》《走在蓝色的田野上》等小说集中,吉根对于冬季的描写还只是寥寥几笔;那么,到了阔别十余年后的中篇小说《像这样的小事》里,吉根则变得不再吝啬笔墨,她把冬意贯穿进每次对话、每个细节、每处描写,让原本的若隐若现逐渐显山露水。《像这样的小事》冲破了先前作品对冬天的固定关涉,除了指向死亡和冰冷的现实之外,吉根从冬天的生气闭蓄、收藏休养中又延宕出了隐忍和顺从的寓意。区别于以往拘囿在个体情感中的呈现,吉根转而将其放置在了更为广阔的爱尔兰民族大环境中,比如,她写道,“大多数人都愁苦地忍受着这样的天气”,“(人们)早已习惯了几乎不指望能在傍晚前收到哪怕一件干衬衫”,等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