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丹·梅亚苏的另一种“虚构”
作者 嵇心
发表于 2024年2月

刘慈欣在《三体》里描述了狂野的“乱纪元”。在乱纪元,太阳升落不定,世界反复陷入黑暗严寒或酷暑,人的生活就像难以忍受的噩梦,却压根不知何时梦醒。一切都无法预计,人只能祈求幸运降临,让世界再度回复正常。

但在现实生活中,经过无数次的观察,已讓人类坚信太阳将万古如斯地升起和降落,乱纪元不过是小说家编织的梦境。在一般人眼里,担心太阳明天不再升起,绝对属于杞人忧天。

然而,早在两百多年前,苏格兰哲学家大卫·休谟(David Hume)就思考过类似的问题,且给出的质疑极具冲击力。他认为,我们无法从某种司空见惯的东西里,预测事物的未来走向。不能因为每天看到太阳升起又落下,就推断它以后仍将升起。这种习惯性的经验并非预测未来的保证。我们每一次所经历的总已随着时间而成为过去,并不存在属于未来的经验,未来也未必会与过去的经验相同。我们至多只是习惯性地依据过去之经验,去假设未来的情形。因此,休谟得出结论:“习惯是人类行动的伟大指南。”但习惯本身经不起理性的严格论证与检验,它更像盲人的拐杖,是人们不得不依赖之物。更重要的是,休谟还否定了人们习以为常的因果论。他并不认为,某些原因,一定会带来相应的结果,而从某些结果必然能找出特定的原因。这样强烈的怀疑主义,令人难以接受,甚至直接架空了科学知识的根基。

这就是西方哲学史上赫赫有名的“休谟问题”。“休谟问题”对归纳和因果论的否定,给西方哲学带来巨大冲击,至今并未得到彻底妥善的解答。

法国新一代哲学家甘丹·梅亚苏(Quentin Meillassoux),作为当代哲学思潮思辨实在论(speculative realism)的核心人物,近年来声名鹊起。《形而上学与科学外世界的虚构》(Métaphysique et fiction des mondes hors-science)一书由梅亚苏在巴黎高等师范学校的讲座整理而成,语言风格深邃又清晰,他直面令人望而生畏的“休谟问题”,显示出巨大的哲学抱负。薄薄一册,就让我们见识到了这位哲学新星的思想风貌与魅力。

梅亚苏首先回顾了卡尔·波普尔(Karl Popper)和康德对“休谟问题”的处理。

波普尔自信地以为他精妙地解答了“休谟问题”。休谟曾经提出三个问题:“是什么使我们确信太阳明天还会升起来,确信所有的生命都会死去,或确信面包会供给人们养料?”面对这三个非常有代表性的问题,波普尔认为它们并不是不可置疑的法则。他在《客观知识》里分别做出回答:古希腊地理学家在极地发现了午夜的太阳,反驳了太阳每二十四小时下落的法则;细菌的分裂与再生并不是死亡,反驳了所有生命都会死去的法则;有人因每天吃面包而中毒,反驳了面包供给养料的说法。这些反例的确存在,会在某种程度上挑战这些法则。但是,这些看起来合理的特例的存在,并没有根本地改变科学法则本身,它们充其量只是一些例外,只能说明,归纳法并不是科学合理性唯一的来源。波普尔认为,可证伪性可以用来衡量一种理论是否属于科学。波普尔主张,一种理论并不能通过经验的归纳来证明它的真理性,因为一旦有反证就可能质疑曾经被认为颠扑不破的理论。所以,在波普尔看来,科学理论并非无法推翻,恰恰相反,能够被证伪才是科学知识的特质。波普尔举出的特例的确可以挑战那些人们公认的法则,但是他其实也主张,倘若排除那些特例,某些科学法则会继续像以往那样运行;除非特例愈来愈多变成常态,逼迫着科学家修改自身的理论以形成新的科学理论。

本文刊登于《书城》2024年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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