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霖灿:观雪看画
作者 李怀宇
发表于 2024年2月

李霖灿(1913-1999)自谓:“一生中只做两件事,一是玉龙观雪,一是‘故宫’看画。”晚年,李霖灿写了《西湖雪山故人情—艺坛师友录》,他在跋语中说:“能写师友回忆录的人是有福的。”这位有福之人,生于兵乱而老于太平,又稳取了四十年快乐,总是忘不了俞大维的话:“我如今老了,只是在世事多变之中找寻一些永久不变的东西。”变是世间最不变的常态,夕阳西下,念旧之人也许神往的是师友间不变的真情。

人才辈出

林风眠主持的杭州西湖艺专,在近代艺坛上人才辈出。李可染、赵无极、朱德群、吴冠中是当中的佼佼者。李霖灿也是西湖艺专的学生,他在《西湖艺专人才蔚起》一文中抒发了自己对母校的看法。

李霖灿第一次到学校时,校门口还挂着“西湖艺术院”的牌子,记得还有“罗苑”的字样存在。当时正是蔡元培提倡“以美育代替宗教”。校名几经更改,李霖灿入学时的正名是“国立杭州艺术专科学校”。

曾经有人问过李霖灿,为什么西湖艺专在近代艺坛上人才辈出?李霖灿从多方面分析,其中最重要的是自由的校风:“西洋画史好论什么主义什么派别,诸如‘古典主义’‘浪漫主义’和‘印象派’‘野兽派’‘立体派’,等等。中国画史则标明有什么‘水墨苍劲派’‘浙派’‘金石派’‘岭南派’等名称。而在那时的西湖艺专校中呢,全没有什么传统和权威。更难得的是,当时我们都是一群大孩子,杭州人把我们学校叫作‘耍子儿的学校’。因为在春光明媚的西子湖上,学校又备有木船,还不是携手登舟到湖上耍子儿去了吗?但是那时我们独有一项美德,就叫作天真烂漫、心思单纯。一群大孩子,大家住在一座象牙之塔里,心无外骛地只追求艺术上的完美。谁的画最好,谁就是天之骄子,全没有什么人间势利,亦不懂得一点儿世道艰苦。不失其赤子之心,只追求艺术之美,因之思路单纯而极自由。在绘画上没有传统的禁忌,在思想上亦不受学院的桎梏。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没有一丝儿拘限约束,所以成就了后来的变化多端和五彩缤纷。或由古典而加创新,或由新法而合古意,或由西方而打进来,或由东方而延伸过去,新思新意,层出不穷,多彩多姿,美不胜收。这就是西湖艺专人才辈出的最主要的原因。”

林风眠更是功不可没。李霖灿说:“此外另一个原因当与主持人的风格有关,那就是我们最敬爱的林风眠校长的人格感化。他是一个单单纯纯的大艺术家,为我们立下了艺人的好榜样。”李霖灿在《我的老师林风眠》一文中提到:林风眠常用“蚕的蛹变”教学生做艺术家的道理—要变成美丽的蝴蝶,先要经过苦寂修道的茧化功夫,所以没有轻松捡来的现成艺术家。但是林风眠并不赞成刻刻板板地死用功的态度,相反,学生若执着太紧,林风眠的口头禅是“放松一点,随便一点”,有时竟说出不合逻辑的话:“乱画嘛!”艺术上的最高境界是感情和理智的平衡,林风眠常说:“到自然界中去抓一些东西出来。”有时也说:“画不出来,就不要画,出去玩玩。”

李霖灿后来学画不成,弃而看画,走了美术史的道路。人世倥侗,不知在故宫看了多少好画。有一次,李霖灿看了林风眠画的《早晴图》,冲口而出:“这不是牧溪和尚画的《叭叭鸟》吗?”鸟身墨晕四溅,表情却更突出,更重要的是垂叶叠落,色彩饱和而多姿,这是中国旧传统画中所没有的。李霖灿因而明白了林风眠勤劳不息的努力真意:他不仅是要融合中西创新意,还认为中国水墨画中的色彩未尽所长,中国的纸、笔、墨、色的功能,也未全部发挥。他有雄心万丈,要一举而全收其功。

当年学校的老师也颇多奇才。潘天寿常对学生说:“纸头要么方一点,要么长一点,不方不长最讨厌。”可见他不耐庸俗常套,要在布局及用笔上出奇制胜。他也说:“用墨要么枯一点,要么湿一点,不枯不湿最乏味。”潘天寿著有《中国绘画史》,在学生磨墨时,偶尔为学生讲理论:“宇宙万物须臾不可离动,亦须臾不可离静。唯静方能察动,唯动方能显静。诗与画为静态之艺术,能寓生机动势于静态之中,即可耐得咀嚼耳。”

李霖灿读书时太穷,常常欠学校的学费。他一面学画一面做家教,言明学期末一定会把學费缴清。会计室因为李霖灿是老学生,特准许可通融。可是等李霖灿集够了钱补缴学费时,会计主任却告诉他,李苦禅教授已代为缴过,且把李苦禅写的条子特意拿出来给李霖灿看。那劲遒的笔迹上面写着:“学生李霖灿的学费,在我薪水项下扣除。”

在西湖艺专,吴冠中比李霖灿低两班,和赵无极、朱德群是近班同学。李霖灿毕业后有幸在玉龙雪山调查丽江么些族(纳西族旧称)的艺术。遍地的野草闲花,皑皑白雪却照人眼明,悬挂在北方晴空,李霖灿画了好多幅速写。李霖灿将这些速写直接寄回艺专,由学校公开展在布告栏中。这些速写打动了吴冠中的心,他说:“李霖灿能,为什么我就不能?”四十年后,吴冠中去了丽江,画成“雪山系列”。

“三剑客”吴冠中、赵无极、朱德群皆留法。

本文刊登于《书城》2024年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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