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一天
作者 苗炜
发表于 2024年5月

爸爸去世之后,我回家的次数稍多一些。妈妈不太会用微信,她在她的微信同学群里很少说话,我教她怎么用微信发图片,怎么用拼音打字。我妈的汉语拼音非常好,曾经有一大爱好就是查字典,但现在更习惯手写输入,喜欢玩成语接龙,不会用打车软件和外卖软件,爱看短视频。她那个同学群里有九个人,我疑惑,大學同学一个班怎么也该有二三十人吧,难道都死了,就剩九个了?妈妈说,死了好多了,有一个同学某某,死的最早,不到30岁就死了,1966年,运动一来就自杀了。对于上一辈人到底经历了什么,我其实不甚了了。我爸爸曾经是北京二通用厂的年轻工人,上班的地方离家远,我奶奶给他做好饭,叮嘱他,有个事由(方言,指工作)不容易,不能靠哥哥嫂子,你得靠自己。大概是在1961年,我爸爸吃了太多杂和面窝头了,央求我奶奶,您给我做一个净面窝头吧。净面窝头,就是纯玉米面的窝头。后来我爸爸考上了北京政法学院,思想政治教育专业,由工人变成学生变成干部,到我上大学的时候,这个专业还在招生。奶奶的声音隔着岁月传过来,“有个事由不容易”,还有爸爸的声音,对着他妈妈说的,“您给我做一个净面窝头吧”。

U2乐队的主唱波诺,在他爸爸临终之时,给他爸爸画了几张像,他跟爱尔兰临终关怀基金会商量,用这几张画做点儿什么事,他们约请爱尔兰和英国的作家艺术家,就父子关系写了几十篇文章,编成一本书,这本书的收益全部捐献给临终关怀基金会,用于夜间护理项目。

本文刊登于《视野》2024年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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