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道庙与沙滩:清末民初北京的舆论版图
作者 杨早
发表于 2024年6月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已经沦陷的香港,宵禁中黑夜格外漫长。两位滞留在港的朋友无事可做,只能在黑暗中长谈等待黎明。其中一位是知名报人、《光明报》经理萨空了,当时他正在读英国报纸发展史,于是顺便谈到中国“最早的报纸”,在萨空了的记忆中,那应该是他小时候最喜欢的《启蒙画报》:“这个画报灌输了许多科学常识给我,像瓦特因为水沸发明蒸汽机,世界人种的分类,五大洲的形状,我都是由该画报而知道的……《启蒙画报》,在北方是一个中国画报史中值得大书特书的画报。”

令人惊异的是,与他对话的朋友,知名民主人士梁漱溟告诉他,《启蒙画报》的创办人彭翼仲是自己的姻伯与启蒙老师。小时候,梁漱溟几乎目睹了每一期《启蒙画报》与《京话日报》的印刷!萨空了大为惊叹,他感慨说:“彭翼仲是我在很小的时候,便留有强烈印象的一个新闻界前辈……在文体上讲,用通俗文字,在报纸上述说大道理,他也是开山大师,可是这个名字已渐在中国社会中被遗忘了!”(萨空了:《香港沦陷日记》)

萨空了的感慨正好描绘了一条路线图:《启蒙画报》对科学常识的普及——彭翼仲《京话日报》为代表的清末启蒙运动——舆论版图中心转移,彭翼仲的名字也“被遗忘了”,这正是清末民初北京启蒙运动与舆论版图的变化轨迹。

北京的报业,清末时期基本集中于琉璃厂尤其是五道庙一带。一九0四年,彭翼仲从儿童教育入手,渐及“开民智”与“开官智”,先后创办《启蒙画报》《京话日报》《中华报》。此时的北京,称得上现代报纸的,无非是日资的《顺天时报》(一九0一年创办),德资的《北京报》(一九0四年创办),前者馆址在北新华街(“进了和平门,望着靠东边第一家”),后者馆址在琉璃廠,彭翼仲创办的三种报纸(包括他自办的“蒙养学堂”),馆址在五道庙路西。邻近的此前黄中慧创办的《京话报》(停刊于一九0二年),设在琉璃厂工艺厂。而以京话日报馆为起点,向西北则有早年位于安徽会馆的强学报馆旧址,向西南则有位于魏染胡同的京报馆,以及位于棉花头条的林白水旧居(《公言报》《社会日报》)。因此,绘制清末民初北京的舆论版图,当以琉璃厂五道庙为中心。

琉璃厂五道庙会成为清末民初北京舆论版图中心,是清中叶以后北京的文化格局决定的。乾隆年间编纂《四库全书》的大工程,导致全国的图书都涌进北京,涌向琉璃厂。当时四库全书馆的工作方式,是把琉璃厂书店当成图书馆来使用。

另外一个因素,是琉璃厂五道庙紧邻韩家潭等著名的八大胡同,再加上前门之外有多座戏园子,周边又星罗棋布着五百多座会馆。书店、妓院、会馆与戏园子,构成了我们今日称之为“宣南士子文化”的主体氛围,也建构了清末民初北京的公共空间。近代报纸一旦形成,自然以此为发源地。张恨水《春明外史》描写的报人生活,就是这种空间内部不同部分(报馆、会馆、酒楼、妓院)相互呼应的写照。

《京话日报》领衔的清末北京启蒙运动,也继承了这一公共空间既有的形式与路径,如茶馆发展出的阅报处与讲报所,由戏园子演出衍生的启蒙演讲,包括由彭翼仲与其出身妓院的妾室段耘蓝共同倡议发起的济良所,都与宣南公共空间的构成与特点息息相关。像本是教书先生的醉郭,庚子事变后痛心国事,自发在街上宣讲圣谕,《京话日报》创办后,他又开始义务讲报。彭翼仲索性雇他当了《京话日报》的讲报员。醉郭无儿无女,去世后葬在陶然亭,很多北京市民怀念他,视他为北京中下层社会的城市英雄。

而梅兰芳一九一四年搬演济良所新闻的《孽海波澜》,不但呼应新闻时事,紧贴市民生活,而且请到了彭翼仲等当事人到场,据说连剧中被拐卖的某妓女都潜往观剧。这出戏在北京上演的盛况,可以看作清末北京启蒙运动的余韵,也可以视为宣南公共空间的又一次资源整合。

从城市管理的角度,《京话日报》发起的启蒙运动,面对的正是庚子之后,袁世凯从天津引入北京的现代警察制度。无论是协巡营帮统杨钦三接受彭翼仲的建议,设立济良所救助被拐妓女,还是外城巡警厅听从《京话日报》的倡议,奖励上演《女子爱国》的义顺和班一面银牌,甚至彭翼仲在家门口被尽忠职守的巡警拦住不让通行,都反映了清末新政之后,城市管理者与舆论界之间的新型关系。

当彭翼仲一九一三年从发配地新疆回到北京,试图重办《京话日报》,他发现北京的舆论版图已经截然不同。

本文刊登于《读书》2024年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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