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梦麟:“校长治校”与“教授治校”之争
作者 张旭东
发表于 2024年6月

北大校长蒋梦麟的前后两种自传《西潮》和《新潮》,近年常被合在一起出版。我读《西潮》每每觉得写北大的文字太少,新星出版社版《西潮·新潮》前冠有马勇先生导读,长达七十余页,为我们提供了背景,补充了内容(以下简称“导读”)。我的阅读,有两个地方感到模糊,一是一九三0年底他辞去教育部部长的原因;一是抗战军兴,三校南迁,如日中天的北大校长蒋梦麟何以没有成为西南联大的主帅。

韩戍《〈西潮〉之外》(《读书》二0二四年第一期)解决了第一个问题,教育界大佬的内部矛盾,以及所谓“草棚文明”风波,导致了蒋梦麟的辞职。

蒋梦麟受到挫折,重新回到北大。从一九三一年开始,到一九三七年卢沟桥事变爆发,这六年半的时间是其大刀阔斧改革北大的时段。正如导读里说的,“北大在一九三一年之后六年的安定,乃至北平国立八校在这六年的延续,如果没有蒋梦麟和胡适的参与与智慧,那是根本无法想象的”,“蒋梦麟是北平国立八校中决定一切的人”。北平国立八校包括清华大学。一九二九年,清华大学完成改制,由外交部改为教育部专辖,学校经费即美国退还庚款及其历年提留所形成的基金管理,由外交部把持改为托管第三方——中华教育文化基金董事会管理。故清华大学属于“北平国立八校”之一。这样一位“决定一切的人”,为什么到了西南联大没有成为主帅,而扮演了外交部长的角色?导读给出的解释是这样的:“在西南联大成立之初,以学校的历史与校长资历而论,蒋梦麟应该居于领导地位,但他为了三校团结与整个中华民族复兴事业,坚决主张沿袭长沙临时大学时的体制,不设校长,实行常务委员制,由三校校长蒋梦麟、梅贻琦、张伯苓及秘书主任杨振声组成,共同主持校务。大政方针实行合议制,推请梅贻琦为主席,实际主持学校一切日常行政事务。原定三校校长轮流担任常委会主席,实际常驻昆明掌理校务的仅梅贻琦一人,并一直担任常委会主席,实际负责联大日常事务,蒋梦麟主要负责对外。”是什么使这样一位主帅型的人物退居二线,只做了外交大臣?

《费正清中国回忆录》里说蒋梦麟和梅贻琦两位校长都是瘦瘦高高,十分谦让,彬彬有礼,用现在的话来讲就是有点“傻傻分不清楚”。但两个人从性格上讲应该有显著不同。从蒋梦麟在北京迎娶陶曾穀,在台湾迎娶徐贤乐来看,真是“虽千万人吾往矣”,谁都拦不住。由此看来,导读里说“蒋梦麟其实是一位很固执的人”,这是对的。而梅贻琦呢,我当年读完《梅贻琦西南联大日记》,目前浮现的,就是一个沿着墙根儿走来的人。蒋较梅大三岁,资历更深厚,又较梅有领袖气质,为什么梅贻琦反而成为困境中的西南联大的主帅,后来更成为很多人心中永远的校长?最方便的解释是以下几点,这几点的总和吓退了蒋梦麟。第一是畏难情绪,三校已连根拔起,流亡后方,一无校舍,二无设备,三无图书,只靠教员口授,很多人认为“教不出好学生”。第二是胡适去做驻美大使,傅斯年精力在史语所,少了助力。第三是对绵延不绝的学生运动感到厌烦。

我认为这几点的集合也不足以吓退蒋梦麟,因为他不只是杜威的弟子、教育学博士,他本身就是行政起家的管理者,是自称“北大功狗”、披荆斩棘的人物。

本文刊登于《读书》2024年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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