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疑的智慧”与“阅读的科学”
作者 吴晓东
发表于 2024年6月

洪子诚这些年连续问世的关于文学阅读的书籍颇令学界瞩目,如《我的阅读史》《读作品记》《阅读经验》《文学的阅读》等,都对“阅读”有着集中的思考。“阅读”二字无疑构成了这些著述的关键词,值得从学理上进行各种深入的总结。这些著述不仅呈现了洪子诚个人化的阅读历史,和他所代表的一代学者跨越半个多世纪的阅读经验,同时也提供了“阅读观”乃至“阅读本体论”,堪称是关于“阅读”本身的书。

李云雷曾经指出洪子诚“对个人阅读经验的梳理、反思,具有多重意义”,“不仅将‘自我’及其‘美学’趣味相对化,而且在幽暗的历史森林中寻找昔日的足迹,试图在时代的巨大断裂中建立起‘自我’的内在统一性”。但另一方面,通过对洪子诚阅读史的再阅读,可以感受到,这种“自我”的统一性不是一下子就建构起来的,而恰恰体现为一种过程性、持续性, 或者说在不同历史时期的断续性,因此就具有一种历史性和未完成性。这种未完成性对于“阅读的科学”而言,具有某种本体意味。文学阅读对于一个人的意义有时是在一生漫长的岁月中逐渐体现出来的。所以卡尔维诺关于什么是经典的十四条定义中,第一条就是:“经典是那些你经常听人家说‘我正在重读……’而不是‘我正在读……’的书。”文学阅读对一个人的塑造在洪子诚那里就表现为一种对自我的持续的省思,而借助于对自身阅读史的回溯,洪子诚也就塑造了一个“慢读者”的主体形象,同时也让读者领略到一个阅读的主体如何生成为一个省思的主体和书写的主体。“主体”的建构就留有“慢读者”对人生岁月潜心思考所铭刻下的一种长久的时间印痕。

洪子诚的这些著述,一方面有助于我们考察中国学院知识分子在共和国历史中积淀的世纪性的情感、记忆乃至“精神遗产”,另一方面对我们思考经典阅读和文学教育的问题,也提供了弥足珍贵的作为一个专业读者的案例。因为提供的是他人无法重复也就无法替代的个体阅读的生命史,探索的是自己跨越多个历史阶段的阅读记忆,这种探索在洪子诚这里是非常自觉的,所以读者从中可以读出一种真正个人化的阅读是如何在漫长的时光中, 塑造对世界既有温情又保持审慎距离的阅读心灵与情感结构的。这几本专著中有相当一部分文章回溯的是逾越半个世纪的阅读生涯,譬如洪子诚描述自己从中学时代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一共读过三次《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每次带来的都是“很不相同的体验”,“当初那种对理想世界的期待和向往,那种激情,逐渐被一种失落、苦涩的情绪所代替”;而六十年代初期读契诃夫则带给他一种“新的感性”,带来“那种对细节关注,那种害怕夸张,拒绝说教,避免含混和矫揉造作,以真实、单纯、细致,但柔韧的描述来揭示生活、情感的复杂性的艺术”。洪子诚很看重契诃夫的遗产,对其的总结,就具有一种穿越世纪直抵未来的历史理性和智慧之光:

在契诃夫留给我们的遗产中,值得关注的是一种适度的、温和的“怀疑的智慧”:怀疑他打算首肯,打算揭露、批判的对象,但也从对象那里受到启示,而怀疑这种“怀疑”和“怀疑者”自身。

本文刊登于《读书》2024年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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