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解“奥斯丁问题”
作者 陆建德
发表于 2024年6月

如果国内有一个关于简·奥斯丁的读书小组,那么黄梅就是最为理想的带读人。无论是她给《简·奥斯丁的教导》作序,还是和学生龚龑合作出版《奥斯丁学术史研究》 (著)和《奥斯丁研究文集》( 编选),都显示了很高的水准。新作《奥斯丁问题:“方寸象牙”上的群己之思》,是她奥斯丁三部曲中的收官之作,副题中的“群己之思”使读者联想到严复所译《群己权界论》,预示此书将涉及社会语境下的自由以及与之相关的何为幸福等话题。书用六章各评析一部奥斯丁小说,处处可见作者与当今英美奥斯丁专家机敏,甚至尖锐的对话。它突出了普遍性的议题,道德关怀也具有更加宽广、纵深的历史和社会维度。可以说,它是黄梅二十年前《推敲“自我”:小说在18 世纪的英国》一书的续篇。

一九八0年,上海译文出版社重出王科一翻译的《傲慢与偏见》,请英国文学前辈学者朱虹写了精彩的序言。黄梅“文革”初期就读过其在五十年代的译本,当时甚至生出要读原著的念头来。这位初中刚毕业的“准反动分子”经过一番犹豫,鼓起勇气去文津街老北京图书馆借阅,“当我捧着那本书走进大阅览室的时候,心情轻松得近于欢跃”,于是就“借助先前读译本得来的印象囫囵吞枣地朝前奔去了”。她递进借书单后,已做好准备,工作人员若起疑盘问,她就撒腿飞逃!

社科院外文所的英美室与奥斯丁特别有缘。黄梅是改革开放后第一批研究生,毕业留所后就参与了朱虹编选的《奥斯丁研究》的翻译。这本论文集的译者以外文所英语专业人士(如文美惠、杨静远、葛林、赵少伟、薛鸿时、董衡巽、冯钟璞、张玲、刘若端)和黄梅的同学为主,黄梅译的是阿伦·麦基洛普的《〈诺桑觉修道院〉中的批判现实主义》。这本书也收了D. W. 哈丁的两篇文章,其中之一就是著名的《有节制的憎恶:奥斯丁作品一面观》(译者象愚),该文揭示奥斯丁小说中的灰姑娘主题,后来成为黄梅英文博士论文(拉特格斯大学一九九0年出版)研究的对象。

杨绛一九八二年发表《有什么好?——读奥斯丁的〈傲慢与偏见〉》一文,意在回应很多文学爱好者和少数非英文专业同仁心中的疑问。一九七九年电影《简·爱》在我国公映,产生轰动效应,第二年祝庆英的小说译本问世,风靡一时。《傲慢与偏见》以喜剧性的反讽为基调,早在三四十年代就受到英文系师生的偏爱,但是不像《简·爱》那样充满“心灵的剧烈而隐晦的悸动”(夏洛特·勃朗特语),对七八十年代之交期待作品中有宏论的广大读者而言,就少了一点震撼力。因此,说一说奥斯丁究竟好在哪里,还是大有必要的。杨绛文中这几行字道出奥斯丁叙事的特点:“奥斯丁无论写对话或叙述事情都不加解释。……她让读者直接由人物的言谈行为来了解他们;听他们怎么说,看他们怎么为人行事,而认识他们的人品性格。她又讓读者观察到事情的一点苗头,从而推测事情的底里。读者由关注而好奇,而侦察推测,而更关心、更有兴味。因为作者不加解释,读者仿佛亲自认识了世人,阅历了世事,有所了解,有所领悟,觉得增添了智慧。所以虽然只是普通的人和日常的事,也富有诱力;读罢回味,还富有意义。”换言之,奥斯丁在作品里是隐身的,她只讲故事,再现对话,不像夏洛特·勃朗特那样(借人物)发议论。杨绛的剧作在四十年代就扬名上海,戏中的角色也是观察到一点苗头,“推测事情的底里”,可见这是作家的经验之谈。

难怪弗吉尼亚·伍尔夫颇有同感:“简·奥斯丁实际上比表面看来要远远更为通达人情。她督促我们把小说里没有写出来的东西补充起来,她写的是区区小事,然而这小事又包含着点儿什么——它在读者心中扩大发展,变成具有永恒形态的生活场景。”伍尔夫在评奥斯丁早期小说《沃特森一家》时说了这番话,她发现“这部未完成的而且基本上又是属于次品的小说里,业已具备了构成简·奥斯丁之伟大的一切因素”(刘炳善译)。伍尔夫甚至断言,奥斯丁十五岁时写的《爱情与友谊》已经不听作者本人情感的支配,“丝毫没有流露出牧师女儿简·奥斯丁由于自己受人冷落因而心怀怒气的任何痕迹”,书中响彻了笑声,笑别人,也笑自己。然而那些女性体贴周到,不因个人的挫折怨天怨地,长歌当哭,如《劝告》里的安妮“身遭不幸,对于别人的幸福和不幸都怀着一种特殊的同情”。伍尔夫在另一篇文章里还把奥斯丁和夏洛特·勃朗特比较一番,指出奥斯丁和托尔斯泰笔下的人物“有着千千万万个切面”,他们在自己生活的世界里走来走去,而且通过“对许多不同的人(这些人如同许多镜面,反映出他们的全貌)所起的作用,变得十分复杂”,而后者浓缩起来的所有力量“全都投入了这样一句话:‘我爱’,‘我恨’,‘我痛苦’”(《勃朗特姐妹研究》,杨静远编选)。

本文刊登于《读书》2024年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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