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日用即是道”
作者 胡传吉
发表于 2024年6月

据路大荒著《蒲松龄年谱》,蒲松龄虽出身读书人家庭,但家境贫困,自幼便知生活不易,临近中晚年,更是感同身受,知民生多艰、生命无常,因此,他做了很多有利民生的具体事情,比如编写一些跟日常生活息息相关的实用小册子——《药祟书》《农桑经》《日用俗字》《婚嫁全书》(佚失)等,帮助山村人解决日常生活中的种种问题。跟只读圣贤书、一心求功名者相比,蒲松龄大不一样,他是真正富含同情心且力尽所能帮助百姓的读书人,是“心怀苍生”的践行者,正如其《省身语录》所说:“贫士能济人,才是性天中惠泽;闹场肯学道,方为心地上工夫。”(《聊斋杂著》,齐鲁书社二0二0年版)可惜的是,他的这些著述鲜为人知。

据《药祟书》自序:“疾病,人之所时有也。山村之中,不惟无处可以问医,并无钱可以市药。思集偏方,以备邻之急,志之不已,又取 《本草纲目》缮簿之。不取长方,不录贵药,偶有所苦,则开卷觅之。如某日病者,何鬼何祟,以费白财,送之云尔。”山村之中,问医市药,事事皆难,很多时候,山民唯借玄术或生活经验,就地取材,以偏方渡过难关。《药祟书》所录,急救五十五方,内科七十六方,外科八十六方,妇科二十方,幼科二十一方。细读这些药方,一方面可知人之常疾,另一方面可知小方子也能解决大问题,人生之无常,医者之仁心,皆在其中。《药祟书》不仅是一册与人方便的医书,也是一册可观世道民情的史书。

观急救篇,医者父母心不言自明,最具冲击力的是各种死伤“急”况之救治,如治缢身死、水溺死、暴死、惊吓死、魔死、冻死、热死、从高坠下瘀血冲心欲死、被疯狗咬伤、被各种虫咬伤,还有羊癫风、鬼箭风、霍乱、瘟症,以及说不清楚的百邪鬼魅之病等。古人为了解决日常生活中的无常与凶险,想出的许多办法,可能是现代医学难以想象的。蒲松龄将“治缢身死”放在药书的开篇,这很难不让人产生疑问,是缢身死者众,还是寻死者多以这种方式自弃,没有具体的历史数据支持,后人很难判断出是哪种情况,蒲松龄将其放在开篇,无论如何,还是会让后来的人唏嘘不已。“绳索不可刀割,令人抱定,以膝盖顶前后阴,轻轻解下,不可放倒。安放平坦,仰面朝天,手提头发将头扯直,脚蹅两肩,将粪门用力顶住,不令泄气;用鸡心血滴入口鼻,候气转,徐徐曲伸其手;再将笔管吹其两耳,用手按摩其胸中。虽气绝时久,多吹多摩,亦可救活;再以皂角、细辛吹其鼻。”这些法子,小心谨慎,尊重经验,符合常识,想必亦有一些自弃者因此获救,再细想救治过程,必也惊心动魄。再如“治汤火烧烫”,办法是“石灰一块,水泼过性,去灰存水,以香油浓调,敷之立愈”,时至今日,民间一些老人家仍懂得用此方治烫伤,口耳相传之力,超出案头书写的想象。人活一世,有好多想都想不到的意外,不看药书,真不知道人生之跌宕起伏。“治火药冲眼欲瞎”,“即用热小便频洗,即愈”。读者若看到“被人咬伤”的治法,想必会忍俊不禁,“用溏鸡粪涂咬处,立刻止痛,不作脓”。另有“辟瘟”方两则,信则试之,不信则弃之,经验的世界,个体差异太大,难免有神秘莫辨之处。这两则方子,略带神秘色彩,但从原理上看,还是采用了物理隔离和消毒杀菌等法,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明雄黄末、菜油调搽两鼻孔,早晨饮黄酒一杯。又黑豆一撮,暗投水缸,勿令人见。又:入病家,先用麻油擦两鼻孔,出则捻纸捻, 鼻取喷,总不侵染(辟瘟方)。

本文刊登于《读书》2024年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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