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从乡下考来北大的男孩在未名湖畔见到一个优雅美丽的北京姑娘,男孩从此念念不忘,而对方也多少有意——那么这会成为怎样一个故事呢?《三四郎》讲的就是这样的故事。
《三四郎》是夏目漱石在一百多年前的一九0八年发表的报纸连载小说,连载于东京、大阪两地的《朝日新闻》,九月一日开始,十二月二十九日结束。当时日本的学年不同于现在,是从九月开学。于是读者得以实时跟随男主人公三四郎的脚步进入大学校园,和他一起邂逅名叫美祢子的城里姑娘,一起领略男女交往当中微妙的心境涟漪,一起以乡下人的眼睛打量东京城“文明开化”后的光怪陆离,进而探寻光怪陆离背后的种种社会信息、政治信息,同时感受由此产生的种种困惑和惊愕……
对于考上东大(时称东京帝国大学)而从乡下乘火车来东京的三四郎来说,困惑也好惊愕也好,旅途中就已发生了。在名古屋站转车投宿时,车厢邻座的少妇居然满不在乎地和他住進旅馆同一房间甚至同一蚊帐。三四郎惊愕之余,像木乃伊一样睡在一侧一动未动。第二天分手时少妇以平静的语气看着他的脸说:“你是个好没胆量的人啊!”在中国语境中,一般说来对方应该为这种近乎坐怀不乱的君子风度表示感谢,而这位少妇的说法显然别有所指。这让三四郎颇受震动,觉得自己仿佛被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劈头盖脸痛打一顿,同时觉得自己二十三年来的弱点因此暴露无遗。不妨认为,这也为以下错位的爱情或爱情的错位埋下伏笔。
美祢子显然受过高等教育,会讲英语,举止优雅得体,长相端庄秀美,俨然大家闺秀,而又兼有新型女性特质。三四郎最初是在东大校园中的水池旁见到她的——水池后来改称“三四郎池”——美祢子“一晃儿看了三四郎一眼。三四郎意识到女子黑眼珠刹那间动了一下”。第二次相见,地点是在医院走廊。两人去看望同一位病人,三四郎看完出来,美祢子正要进去。“走到距离三四郎两步的跟前时,脖颈突然向后倾斜,直视三四郎。修长的双眼皮显得清秀而沉静,眸子在黑色的眉毛下显得特别灵动,同时露出好看的牙齿……细腻的皮肤红润得恰到好处。”美祢子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三四郎一眼,看得“三四郎的魂儿飘忽不定”。
美祢子一再看三四郎甚至“直视”,表明这位城里的美貌女子对三四郎这个从乡下考来东大的淳朴大学生也有了不同一般的兴致。而且,不久她开始有意提供单独接触的机会。在为广田老师帮忙搬家时,美祢子站在二楼昏暗的地方招呼三四郎上楼,两人的脸一度近在一尺,手也险些相碰,继而在迎面泻来的光照中脸对脸笑了起来。接下去,三四郎又在美祢子头发的香水味儿中俯身和她一起欣赏画册上的美人鱼。而最微妙的情节,是看菊展当中两人和同去的几个朋友走散了,或者莫如说美祢子有意独自离开,三四郎尾随而去,问她怎么了。
美祢子仍然一声不应。黑眼睛甚为忧郁似的盯着三四郎额头。三四郎这时在美祢子双眼皮上发现一种不可思议的意味。那意味中有灵的疲惫,有肉的懈怠,有近乎痛苦的哀求。三四郎忘了此刻是期待美祢子应答的场合,而把一切遗弃在这眸子与眼睑之间。这当口,美祢子开口了:
“出去吧!”
眸子和眼睑的距离看上去逐渐拉近。随着拉近,三四郎心中萌发一种感觉,觉得不为这女子出去就对不住她。当这种感觉达到顶点时,女子猛然转过脸,手离开青竹栏杆,往出口方向走去。三四郎立即跟了出来。
两人在外面并立之时,美祢子低下头,右手贴在额头上。周围卷起人的漩涡。三四郎把嘴唇凑到女子耳畔:
“你怎么了?”
女子穿过人群往谷中那边移步。三四郎当然也一起走了起来。走了五六十米,女子在人群中停住。
“这里是哪里?”
“到了这里,再走就是谷中天王寺了,和回程路正相反。”
“唔。我心情不舒服……”
三四郎在路面正中感到无助的痛苦,兀自站着思考。
“哪里可有安静的地方?”女子问。
随后两人走到河边草地坐下,“美祢子满不在乎弄脏艳丽的和服”。两人一起看天,看云的形状。遗憾的是,三四郎未能把握好这个难得的机会,再次催她起身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