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德格尔幽灵
作者 杨晚晴
发表于 2024年11月

因为追问是思维的虔诚。

——马丁·海德格尔①

1969年夏季的某一天,马丁·海德格尔在托特瑙山上的家中看到了行军的幽灵。对他来说,这本来算不上什么困扰:海德格尔小时候,他的身边就经常打雷,夏季暴雨频仍,雷电更是稀松平常,甚至就在不久前,还有一棵枞树在他面前十几米处被雷电劈成两半。幽灵往往在雷雨天气现身,这是常识,据说也得到了麦克斯韦那一堆电磁方程的部分解释。是的,幽灵司空见惯,它困扰不了这位年届八旬的哲学家。真正令他寝食难安的,是幽灵们的“存在状态”:它们沿山脊徐行,前后相继,数量成百上千,就像山的轮廓上一层蠕动的蓝色毛边。照理说,幽灵很少在一处长时间停留,可自打第一次被目击之后,这队幽灵每逢雷雨天就现身此地,在黑森林中不停兜着圈子,盲目且坚韧,仿佛在进行一场永无止境的原地行军。海德格尔的邻居们从二十九千米外的弗莱堡找来灵媒(据说持有国家执业证书),那个四十多岁的黑发吉普赛女人在山中守候多日,终于迎面撞见了幽灵军团。这天夜里,灵媒失魂落魄地跑进村里一户农家,要求淳朴的农人在壁炉里生火(三十年来最热的一个夏天!),然后,黑发女人灌下一满杯苦艾酒,身上的雨水白雾般升腾,在缥缈的雾气中,她哆嗦着嘴唇:

“死亡行军。他们是死亡行军的犹太人。”

后来她纠正了自己的说法,在托特瑙山上死亡行军的不只是犹太人,还有斯拉夫人和吉普赛人,但主要是犹太人。死亡行军发生在二十四年前,是纳粹行将战败之际掩盖种族灭绝罪行的绝望之举,党卫军将波兰奥斯维辛集中营里来不及屠杀的大批囚徒赶上逃亡之路,目的地是德国的贝尔根-贝尔森集中营——这两个集中营在德国可谓家喻户晓,当然是那种不可言说的家喻户晓。贝尔根-贝尔森集中营所在的汉诺威与弗莱堡相距甚远,幽灵们显然是走错了路。

“他们被困住了。”灵媒说,“他们倒毙在行军途中,痛苦不堪,满心恐惧,无法安息。他们在天堂和地狱犬牙交错的缝隙里行进,早已不辨方向。”

海德格尔对这一说法嗤之以鼻。虽然幽灵无时无处不在,但他从来不相信有什么天堂和地狱,“此在”①拥有的世界已经足够大了,没必要引入这些多余的假设。“他们只是还没有认识到自己的本真存在状态罢了。”海德格尔故作轻松地说。但他的邻居们并不认同他,这位矮小、冷漠、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哲学家,对万事万物都充满怀疑,想要解释一切却又无人能懂。更重要的是,他和纳粹关系暧昧,至今仍拒绝承认或者否认那些笼罩在他身上的传闻。

在战后的德国,这样一个人,无论在学识上还是道德上,都是可疑的。

总之,海德格尔的邻居们从弗莱堡的大教堂里找来神甫,为幽灵们做了安魂弥撒,有意无意地忽略掉了导致幽灵们死亡的一部分宗教因素。出乎海德格尔意料的是,弥撒似乎奏效了,那之后,行军的幽灵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他们已经投入新的轮回,即将开启全新的旅程。”灵媒满意地宣布道。

年迈的哲学家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

“艾尔芙丽德,艾尔芙丽德!”某一天凌晨时分,他大声呼唤妻子,“你听到没有?!”

女人眨着惺忪的睡眼,“听到什么?”

“那、那个人,在对我说话!”

海德格尔很少如此失态,毕竟,他曾经说过,要成为情绪的主人,并且也是如此践行的。结婚五十多年,艾尔芙丽德第一次面对这样的状况,震惊之余感到好笑。她起身,绕到丈夫那一侧床前,轻轻捏住他的肩膀,用戏谑的口吻说道:

“马丁,哪个人对你说话?我认识他吗?”

海德格尔瞪着眼睛,脸上是孩童般的惊惶与无助,冷汗沿着他的鬓角涔涔而下。

“你认识他啊,”他说,“他叫摩西·卡哈纳。”

幽灵的声音在头脑里,捂住耳朵也无法逃遁。那声音不大,沙哑干涩、断断续续、带着失真,不停对着哲学家耳语。和幽灵有过接触的人会说那种声响和无线电有几分相似,所以人们猜测,幽灵也会受电离层的影响。在这种状况下,海德格尔很难听清幽灵在说什么,他只是模模糊糊辨认出了带着异国腔调的德语,他对这口音印象深刻。

它属于匈牙利犹太人摩西·卡哈纳。

1933年1月,在海德格尔就任弗莱堡大学校长前夕,数学家摩西·卡哈纳曾短暂拜访过他。彼时,纳粹已经在德国全面掌权,他们对犹太人的仇视正逐渐演变成国家意志乃至暴力。作为一个犹太人,此时到德国是有风险的,但卡哈纳还是来了,因为他是海德格尔的忠实崇拜者,也因为他的学术生涯在某种程度上建立在海德格尔的学说之上。

“您启发了我。”在海德格尔家中熊熊燃烧的壁炉前,年轻的数学家热切地说,全然不在意海德格尔倨傲的、带着一丝丝厌烦的神情,“您说,‘无并不是在在者之后才供出来的相对概念,而是源始地属于本质本身’②,我想您的意思是,相比我们所能触及的实在,虚无更为根本,或者如您所说,无不是存在者,而是存在本身……”

“呵,也许这只是一个哲学痴人的胡言乱语。”

“我不这么认为。”卡哈纳面色微红,这使他那架着金丝边眼镜、还未蓄起浓密胡须的脸多了一分天真和稚嫩,“您是一位哲学家,更是一位诗人,与其说您运用语言,不如说您被语言驱使着,道出了关于存在的某些真相。”

海德格尔喜欢关于诗的比喻,这话让他十分受用。他向后靠了靠,紧绷的嘴角稍稍放松。

卡哈纳推了推眼镜:“我想这就是命中注定吧。我从小就离经叛道,从来没有如父母期待那样,认真研习《塔木德》①,反而对喀巴拉派②的学说情有独钟。一位喀巴拉派大师曾经说过,如果世界上连虚无都不存在,上帝怎么能够从虚无中创造世界?您的学说与这位大师的见解遥相辉映,它使我愈加确定,这世界的原初和本质是虚无,而我可以借助数学‘通达’它。”

海德格尔在卡哈纳的话中嗅到了某种令人兴奋的形而上学气味,他不自觉地直起身子。

“想想吧,”卡哈纳说,“虚无无处不在,它寓于万事万物之中,附着在万事万物之上,也许它就是一 个不可见的、超越的维度,由于压倒性的存在支配了整个宇宙。我们没法否定这个假设,因为任何数加上零依旧是它本身。那么,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我们所谓的实在,只不过是虚无的影子,被虚无赋予了形体呢?”

海德格尔蹙眉沉思。

“于是我做了一件疯狂至极的事:从现有的数学体系中反推虚无的数学结构,就像柏拉图的洞穴人从洞壁上的影子反推洞穴外面的世界。您知道德国人怎么形容我的疯狂吗?”卡哈纳讥讽地笑笑,“犹太人的数学戏法。”

海德格尔下意识地摸了摸大衣前襟上的胸针,脸颊微微发烫。他听说过这个颇为粗鲁的短语,虽然不以为耻,但也绝不感到光荣。隔行如隔山,对于卡哈纳的理论,他没有太深的了解。他只知道,卡哈纳凭空“变”出了一个数学体系,赋予“零”以丰富严整的数学结构——弗莱堡大学中许多饱学之士斥之为荒谬,一位数学教授(毫不意外地,也是犹太人)则评论道,这一体系是优美自洽的,而且与描述实在的、有物理意义的数学完全相容,虽然它本身并没有什么物理意义——诋毁也好,欣赏也罢,卡哈纳的数学戏法终究是被遗忘了。这要归功于纳粹在征服欧洲时的系统性抹除,在这群人看来,疯狂也是有种族之分的,而雅利安人的疯狂无疑更加高贵。

虚无的数学理论再一次被世人想起,是摩西·卡哈纳死去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那天,海德格尔和卡哈纳聊到很晚,关于存在终极谜题的体认却没有半分进展。进入数学领域后,卡哈纳的思考便变得形而下了,也就是说,太过具体、太过技术化,反而丧失了宏大的哲学视野。不过,海德格尔也从未奢望过在有生之年能够参透那终极的玄奥,他的问题,别说是数学,即使是最狂放不羁的形而上学也解决不了。

——为什么是存在,而非一无所有?

——如果奥卡姆剃刀③放之四海而皆准,那么上帝(或者随便什么第一因④)为什么要增加宇宙这个最大的实体?

存在是一件令人震惊的事,而人们却对此习以为常。这大概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毕竟仰望星空常常与掉进水沟的危险相伴。震惊于存在乃至追问存在的人总免不了几分傻里傻气,在这方面,海德格尔将天真的希腊人引为同道。

那一晚卡哈纳离开之后,海德格尔就没有再见过他。1933年4月,海德格尔在弗莱堡大学挂满纳粹卐字旗的大厅里,对着众多大学教职工和纳粹党员发表就职演说,而那时卡哈纳应该已经回到了匈牙利,和他的同胞一道,心惊胆战地看着欧洲在失控的狂热中走向战争。1944年,大批匈牙利犹太人被关进了奥斯维辛集中营,卡哈纳很可能也在其中,之后便和许多犹太人一样不知所踪,原因不言自明。直到今天,海德格尔仍时常想起他的这位崇拜者,他的话语和面容早已模糊不清,但当时的一幕情景却深深印在了海德格尔记忆之中:

他记得,直到卡哈纳起身告辞,他都没有摘下别在大衣前襟上的纳粹胸针。

后悔无用。卡哈纳何等聪明,怎会注意不到这个细节?也许正因如此,卡哈纳才心怀怨恨,在死去多年之后纠缠海德格尔,而后者则不得不求助于他向来敬而远之的灵媒。

“教授先生,幽灵逗留此地,一定是有重要的信息要传递给你。”吉普赛灵媒说,“可惜这信息太强烈太复杂,不是我这种人能听得懂的……”

海德格尔沮丧地歪了歪嘴,一旁的艾尔芙丽德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教授先生,”灵媒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说道,“我听说,美国人发明了一种机器,叫什么幽灵显影器来着,它可以让人和幽灵直接交流。我觉得你应该试一下。”

海德格尔疑惑地看着她。

“要相信科学。”灵媒咧嘴笑,露出一口金牙,“灵媒和神甫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科学终将统治世界——无论是活人的,还是死人的。”

灵媒的话勾起了海德格尔阴暗的联想,他打了个哆嗦。

机器从订购到运来托特瑙山上的家中,整整花了四个月的时间(还花掉了海德格尔一大笔退休金)。说实话,海德格尔已经开始适应摩西·卡哈纳的絮絮叨叨,有时甚至觉得它为岑寂的生活平添了些许生趣。幽灵对人类的影响毕竟有限,这也是麦克斯韦方程证明了的。不过,为了解释幽灵问题,电磁学打了一大堆丑陋的补丁,因此只被人们看成一种勉强能用的近似理论。运来的这个东西就不一样了,它由国际商业机器公司(IBM)制造,学名叫作“卡西尔-卡哈纳虚空投影拓扑结构赋形显影仪”,说明书(厚厚的一大本,与其说是说明书,不如说是课本)上写着,它是根据物理学家卡西尔的虚空结构理论开发,而该理论则建立在卡哈纳的数学戏法之上,故被冠以这两人的姓氏,由于美国人糟糕的命名品味,该机器被简称为KK机。KK机的外形和冰箱有几分相似:竖立的长方体,不锈钢外壳,一人高,没有门,敞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空腔,黑色内壁遍布线圈,外侧有好几排旋钮和拨杆。说明书上那些数学公式海德格尔看不懂,不过KK机的工作原理他大概明白:在卡西尔的理论中,幽灵本就是一团虚空,带电粒子并非它存在的形态,而仅仅是勾勒出了它在三维空间的投影轮廓。KK机赋予其内部的空间一个较低的“势”,这会引导幽灵流入,再通过电磁线圈使幽灵显形,同时将它们的思维活动由电磁信号调制成声波。说明书强调,该机器的调制模块集成了大量晶体管,这是一项巨大的技术进步,若是使用电子管,体积和功耗都是民用领域无法承受的。最初的电子管KK机诞生于美国洛斯阿拉莫斯国家实验室,在研究经费和能源分配上一度与电子管计算机分庭抗礼,据说还因为能够传达幽灵们超越生死的大智慧而短暂地占据了上风。说明书上得意扬扬地写道,电子管KK机安装好的第二天,亚伯拉罕·林肯就在其中现形,他对美国在战争中取得胜利表示祝贺,接着提醒美国人警惕穷兵黩武的风险和麦卡锡主义,最后,照例以一番激昂的反种族主义宣言作结。

海德格尔一向认为,美国人喜欢吹牛,幽灵林肯的传说不足采信。不过在KK机功耗的问题上,美国人显然是过分谦虚了。第一次启动KK机是在某天夜里,机器的指示灯只闪烁了两三下便停止运行,海德格尔所在的村庄同时陷入了一片黑暗。幸好供电局的检修员对他的哲学家身份心怀敬意,隐瞒了他是停电事故的元凶,否则他早就成为全村公敌了。对KK机检视一番后,年轻的检修员提醒海德格尔,机器的功率太高,千万不要在用电高峰时段使用。临走前,他又神秘兮兮地问道:

“海德格尔先生,您也开始研究幽灵的存在问题了?”

海德格尔哼哈几声。

检修员不依不饶,“您说,幽灵算是此在吗?它是被抛入的吗?它的存在也先于本质吗?”

“啊……这个嘛……嗯……”

检修员看起来挺失望的。海德格尔很庆幸此时灯光幽暗,检修员看不清他涨红的老脸。这位战后出生的年轻人对存在论的认识显然来自法国人萨特而非德国人海德格尔,法国人对存在论的通俗演绎犹如摩天大楼上的玻璃幕墙,坚实、可触、亮丽,令人心生欢喜,却又暗藏形而下的危险,德国人高高飞翔的思想之鹰总是在上面撞断脖子。

你又能指望断了脖子的鹰说些什么呢?

总而言之,海德格尔听从了检修员的劝告,只在后半夜启动KK机。熬夜虽然辛苦,但没有艾尔芙丽德在身边指手画脚,他倒也乐得自在。对于丈夫近期的所作所为,艾尔芙丽德抱着一种讥讽却又听之任之的态度。“海德格尔先生,人生在世,难免与幽灵遭遇,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您的行为,在我看来,就像个孩子。”她尖刻地评论道,“不过您已经深沉一辈子了,做个孩子也没什么不好。”

真是岂有此理。被妻子看穿的羞恼,哪怕只是想一想,都令海德格尔手指发颤。两人结婚时,艾尔芙丽德正在弗莱堡学习国民经济学,在半个世纪前的德国,这样的女性凤毛麟角。艾尔芙丽德聪明、独立,甚至有些执拗,和哲学家相濡以沫至今(并且容忍了他和学生汉娜·阿伦特那段人尽皆知的恋情),可不仅仅是因为爱情。面对具体纷乱的生活,思想之人往往手足无措,而生活恰恰是艾尔芙丽德的领域,是她的琐碎,托起了海德格尔天马行空的思想。正因如此,海德格尔依赖妻子,更甚于妻子依赖他,年纪越大,便越是如此。所以对于妻子的冷嘲热讽,他也只有生闷气的份儿。他正气鼓鼓地拧着KK机上的旋钮,一团乒乓球大小的蓝火忽然在KK机的空腔中出现,他刚要凑近观察,蓝火猛然摇晃几下,伴随着扩音器中刺耳的啸叫,“噗”的一声消失了。又一次失败。海德格尔挠了挠鼻尖,像个沮丧却又满心期待的孩子。美国人的机器令人着迷,这么说吧,它带给海德格尔的痛苦和快乐丝毫不亚于胡塞尔①、柏拉图和康德,那是种存在的惊悚:KK机中总会冒出各式各样的幽灵,形态飘忽不定,目前记录到的大小介于松子与拳头之间。毫无疑问,其中只有少部分属于人类,大部分是动物或者其他什么的亡魂。根据卡西尔的理论,即使是简单的控制反馈回路(显然受到了维尔纳②的影响,二人是麻省理工的同事),其虚无对应物都是高度结构化的,复杂度远超我们能够触碰到的“实在”。卡西尔接下来的推演,让海德格尔又一次见识到人类智性上的疯狂:实在只是虚无的投影,而我们所谓的智能或者意识,无非一片“自组织的虚无”。虚无是不可能被消灭的,它只会被现象遮掩。所以卡西尔不排除阿米巴虫、翻车鱼甚或马门溪龙成为幽灵并永远游荡于世界上的可能,电子计算机、自动变速箱、诺顿瞄准器③、城市电网乃至KK机本身就更不用说了。被“抛入”的存在者永不磨灭,它们以虚无的形态得到永生——兴起于印度的数理轮回派对此持有异议,据说这群师承拉马努金④的数学家将群论和广义相对论引入虚无,证明了在某种时空条件下幽灵可以重归实在,海德格尔看不懂他们的数学,故而持保留态度。假设卡西尔是正确的,这世界该有多么拥挤啊,如是想着,海德格尔微微发抖。可此刻仍活着的人们并不在意这个事实,无数个零相加还是等于零,他们眼中的世界依然空旷。

如果不是摩西·卡哈纳疯狂的数学戏法,人们能够理解这个疯狂的世界吗?

话说回来,纵使有了一整套描述虚无的数学语言,人们对世界的理解就会更加深刻吗?恐怕不太可能。虚无太抽象了,人们在“生活世界”⑤中找不到它的直观对应物,不使用数学语言,人们甚至都无法想象它。卡哈纳的创造只会令存在的谜题更加扑朔迷离——在这一点上,他和海德格尔这样的哲学家殊途同归。区别在于:人们可以根据数学家的理论制造连通幽冥世界的机器。在这一点上,数学家显然比哲学家更加“有用”。

此刻,没用的哲学家把旋钮调到了另一个档位,然后深吸一口气,按下电钮。蓝火又一次出现了,存续的时间不超过三秒钟,调制模块甚至还没有开始工作。今天不太顺利。哲学家悻悻地想。KK机启用一个礼拜,海德格尔成功“召唤”了数百个幽灵,其中能够称得上高等智能的屈指可数。他曾依稀辨认出操着原始日耳曼语的条顿武士、误食毒蘑菇死于非命的农妇,也遇到过自比少年维特的阴郁亡魂,当然,除了冗长且充满歧义的交流之外,别无所获。世界固然拥挤,但在巨量的“曾经存在”之中,人类只占据很小的一部分。海德格尔现在愈加确定,灵媒都是吹牛大王——如果不是骗子的话。在熙熙攘攘的幽冥世界中找到某个特定幽灵的概率实在太低了,就算是海德格尔手头的尖端科技,也只能采用一种近乎撞大运的方法:机器上的旋钮和拨杆用来调整电场通量、振荡频率等一系列参数,不同的幽灵对这些物理量有不同的偏好,会被特定的物理量吸引和捕获,而根据卡西尔的虚空结构理论,幽灵的偏好完全随机,根本没什么规律可言。那么灵媒是如何在巨量的“曾在”中找到他们想找到的人的呢?要么是不可思议的好运气,要么就是他们在说谎——哦对了,还有一种可能:他们掌握了更为先进的数学方法。

倘若摩西·卡哈纳还活着,他会说最后一种可能性压根儿就不存在。

可是,卡哈纳究竟去哪儿了?海德格尔的眼皮有些发黏。老人感觉自己正徘徊在清醒与梦境的交界地带,所有被刻意遗忘的恐惧和欲望都在蠢蠢欲动。

本文刊登于《科幻世界》2024年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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