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句长镜头长曝光
作者 郝大鹏
发表于 2025年12月
杉本博司《海景》1980年摄

这年头,谁还愿意读一句长达三页的句子?谁还愿意盯着银幕看一群人走上八分钟的路?谁还会花四十分钟拍摄一片空无一物的海?

也许。没人这样做?

当然,除非是拉斯洛、贝拉·塔尔和杉本博司。

慢性子

这三位是“慢性子患者”,摆弄不同媒介的三个家伙,他们像被同一个幽灵附体,同时痴迷于“缓慢”和“冗长”——长句长镜头长曝光(向他们致敬所以不加顿号了)。这不是技术癖,也不是行为艺术,而是一种近乎宗教般的偏执,即他们要用“慢”来戳穿这个疯狂加速的世界。

这是一个“快进”的时代。短视频三秒抓眼球,新闻标题比正文还长,连爱情都可以压缩成滑动右键。一些轻率的操作已让时间不再是长河,而是破碎的冰河,耀眼刺目,扎得人眼花缭乱。既已如此,那么我们拿手的这些事,一页纸,一盘拷贝,一张相片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当然,他们也提出了反问。时间能否再次被拉长、摊平、凝固,像人类最初接触到时间那样。于是,他们摊出纸笔,选好机位,架上相机,把脑袋探进一块绒布之中,看那海面如何在四十分钟里凝固成黑白,看那银幕如何在两小时后变成一片纯白,看那句子如何在没有句号的情况下喘不过气又持续蔓延,看一匹疯马跌跌撞撞在黑夜中长跑,一条硕大的鲸出现在中心广场。

长句

2025年10月,拉斯洛夺得诺贝尔文学奖。颁奖词说:“以表彰他引人入胜且富有远见的作品,在世界末日的恐怖中,再次证明了艺术的力量。”

克拉斯诺霍尔卡伊·拉斯洛,也许取个长名字适合写长小说。他的写作像是在跟读者玩窒息游戏,句子长得离谱,动辄跨越半页甚至整页,中间只有逗号,没有句号。比如,《撒旦探戈》开篇那段著名的描写:“消息传来时,他们正蹲在猪圈旁……”接下来整整五页,没一个句号。你读完时,感觉自己也跟着那些村民,在泥泞里绕了七圈,被骗了七次,绝望了七回。

克拉斯诺霍尔卡伊·拉斯洛
《撒旦探戈》中文版封面

这种体验似曾相识,读着读着,眼睛就花了,肺里的空气变得稀薄,心跳加快,额头冒汗,仿佛被文字勒住脖子,我总是劝自己,要学会放手。合上书,抓紧做个深呼吸。

这就是拉斯洛给人的感觉。拉斯洛相信,现代人的精神状态就是一种持续不断的焦虑与窒息。世界崩塌,乌托邦毁坏,上帝缺席,可人还得活着。

本文刊登于《摄影之友》2025年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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