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明:十年后,重读《大国志》
作者 吴晓隆
发表于 2025年12月
下班的米妮 Minnie after work,重庆,2009

十年,足以让一条河流变样,让一座城市换颜,让一代人告别青春。十年,也足以让一本摄影画册。从一本“书”,变成一个“传说”。

《大国志》便是这样一个传说。2015年,当它初版问世时,像一枚投入深湖的石子,涟漪不大,却沉得极深。几千册的印量,在摄影与文艺的小圈子里迅速流传,而后便是一书难求的漫长等待。在网络二手市场上,它的价格被时间悄然推高,成为一种暗号——拥有它的人,仿佛共享着一种关于品质、关于观看的默契。于是,当这本传说中的画册在十年后以纪念版的形式重磅回归时,像极了从尘封里飘来的回声。

从“决定性瞬间”到“决定性气氛”

谈论严明的摄影,很难不提及布列松著名的“决定性瞬间”。那是西方摄影美学的一座丰碑,强调在时空的互动中,捕捉事件意义与形式美学达到完美平衡的刹那。但严明的镜头,是疏离的、沉潜的。他并不热衷于追逐那些戏剧性的潮头,而是转身走向了时代洪流的边缘,走向那些即将消逝的“气氛”之中。

他提出的“决定性气氛”,是对自身摄影实践的一次极其精准的概括。这“气氛”,是江边晨雾的氤氲,是废弃戏台上尘埃的舞动,是小镇青年眼中一闪而过的仓皇与憧憬。它无形无质,却弥漫在画面的每一个角落,构成了影像的呼吸与脉搏。在《无头将军》里,画面静得发凉。那具无头的雕像立在墙边,姿态端正,恭敬得让人心里一紧。头没了,可仪态还在,反而更有力量——一种被拔走尊严后的倔强,一种骨子里不肯散的气。《下班的米妮》的张力,也并非源于简单的“心酸”,它来自身体里并存的两种状态:扮演者的疲惫和米妮的童话。童话没有在下班时立刻消散,现实也无法被完全包裹。

拈花大叔 man with flower,清远,2009

这种观看方式,深具东方美学根性的特点。它不强调征服与攫取,而是讲究沉浸与感应。严明在纪念版《大国志》最后的跋《可能时间不知道》里,回忆起那段“出门在外”的岁月:“离家超过500里的不安,左支右绌或险象环生,都有。这些没让我放下执拗,去找隔着崇山峻岭的人与事物,直到他们近在眼前,直到我亲眼看见。”这里的“看见”,没有旁观者的猎奇,而是带着体温的贴近感,是“劳作、迁徙的人们,变幻的时空,目光相接时,命运交叠”。

在他的镜头下的“小人物”与“废墟场”,因此不再是社会学标本,而是我们共同精神故乡的隐喻。他们是我们遗忘的童年,是我们回不去的故乡,在这个剧烈变化的国度里,那些被快速碾过却尚未完全消散的“魂”。这些照片既是田野笔记,也是诗。看似随手拍下,其实,藏着一整个时代的气息。他在现实的粗粝中,提炼出了一种普遍性的、关于存在与逝去的忧伤诗意。

印刷机上的“二次创作”

一本优秀的摄影画册,其本身便应是一件完整的艺术品。影像、设计、印刷与纸张,不再是独立的环节,而是共同呼吸、彼此成就的有机体,共同构成一个不可分割的审美整体。对于《大国志》这样一部以黑白影调为生命线的作品而言,印刷的品质,更是其灵魂所系。

十年前的首版,在当时条件下已属上乘,但严明与出版团队并未止步于此。他们把这次的十周年纪念版,视为一场“历时一年的全面革新”。借助雅昌独有的“雅映”黑白四色印刷技术,画面的黑白影调实现了质的飞跃——纯正、深邃,银盐照片的灰度层次与质感细节得以完美重生。

然而,革新远不止于印刷。本书的设计与图片编辑,在无声处同样见匠心。在保持原有照片序列不变的前提下,新版刻意打破了前作中一张接一张的密集节奏,而是巧妙地植入了空白页,营造出犹如呼吸般的停顿与间隔。例如,那幅著名的《拈花大叔》,在该版本中便被赋予了一个独立的跨页,没有其他影像与之并置。这份留白,仿佛为凝视按下了暂停键,让读者的目光与思绪得以驻足、沉淀。

本文刊登于《摄影之友》2025年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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