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读经典作品是提升审美趣味和研究水平的重要途径。然而，对经典文本的过度依赖亦会导致思维固化与接受惯性，进而与鲜活的诗歌现场疏离。除具备扎实的知识储备外，研究者们需保持必要的“在场”姿态，于瞬息万变的诗歌现场中提升观察敏锐度与文本感受力。但就当下而言，“在场”获取与保持无疑是困难的。如果说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的诗歌创作尚存有受教育水平这一“隐形门槛”，那么经济的飞速发展、互联网技术的深度普及已在极大程度上降低乃至消解了诗歌创作与传播的门槛。各类诗歌网站、线上刊物、自媒体平台更是进一步释放了个体创作活力，催生出海量即时生成与传播的诗歌文本。可以说，数智时代的诗歌创作业已进人“新大众文艺写作”或“素人写作”阶段。文本数量的激增是诗歌繁荣的表征之一，但诗作数量与质量的失衡无疑对研究者提出了更高要求。经验老道的水手们早已觉察到热闹的诗坛下潜藏的种种危机。回溯关于当代诗歌危机的讨论——无论是20世纪90年代谢冕、孙绍振、郑敏、张旭东等学者针对危机所展开的批评，陈超在世纪之交对全球化、信息化、市场化背景下“泛诗歌气质幽灵化”现象的洞察，还是本世纪中叶“未来诗学”参与者们中关于“当代诗的困境与危机”“重审九十年代”等问题的探讨，其核心均聚焦于诗与历史、诗与现实、诗与时代的关系这些根本命题。

任何批评或主张，均需回归具体创作实践予以检验。耿占春以“群岛上的谈话”喻指当下诗歌生态，指出“诗歌当今不再是一片大陆，而是一系列的岛屿或岩礁”①。这些“岩礁”汇聚了多重不确定性，彰显着诗人个性化写作的多元面向。在“大诗人”时代远去、社会发展倍速化的当下，试图以单一诗人或作品概括整体已不现实，对海量文本逐一细读亦难实现。因此，以地域为视角，对这些分散的“岩礁”进行整体性观照，成为一种相对可行的考察路径。文学与地方的关系自古密切，无论是《诗经》中的“国风”、北宋后期出现的江西诗派、现代文学中的“京海派之争”，还是近年兴起的“新南方写作”“新东北写作”，均是从地方性维度对文学创作展开总体把握。诚如霍俊明所言，“在越来越失衡的患散时代，在越来越多元的所谓个性突出的文学时代，诗歌写作中重要的文化、历史、地理结构被有意或无意的消解掉了”，“只有以山东、广东、湖北等极少数的几个诗歌省份为代表的文坛以其整体性和独具个性的文化结构、历史积淀和美学征候成为突出的文坛景观”°。近年来，山东诗人群体的活跃度与创作实绩引人瞩目。那么，在2024年的创作图景中，哪些作品堪称陈超所言的“有效”且具有活力的创作？它们呈现出哪些显著特征？这些特征又为当代诗歌突破困境提供了何种“山东经验”？需要说明的是，本文的考察对象主要为山东籍或长期居住在山东地区的诗人于2024年发表的作品。鉴于创作与发表的时间差，亦酌情纳入部分发表于2023年及2025年的相关诗作。

在进入2024年山东诗歌创作现场之前，我们有必要关注一下同年9月召开的第九次全国青年作家创作会议。本次会议设有“青年作家作品的融媒体传播”“抓作品、出人才、营造良好文学生态”等10个不同主题的平行论坛，其中第三论坛主题—“诗歌的中国式现代化探索"尤具指向性。

回溯新诗百年历程，对现代化、大众化、民族化的自觉乃至激进探索，始终是新诗发展叙事的重大母题。当下，“诗歌的中国式现代化探索”不仅是新诗面临的时代追问，亦为重构现当代诗歌史研究范式提供了关键契机与理论资源。平行论坛下设有多个子议题，如新时代诗歌的“破题”和“破圈”；中华现代文明的诗意表达；全媒体格局下的诗歌创作和传播；传统诗学观念的继承和当代诗歌审美框架的构建；国际诗歌交流和中国诗歌“走出去”③等。这足以表明，会议对“新诗中国式现代化”的探讨既立足于国际视野，亦植根于中国当下诗歌生态；既关乎创作方法与理论更新，又触及诗歌生产传播全链条的“姿态进化”。其本质在于全球化语境下，多维探索当代诗歌如何有效回应中国现实，为突破困境寻求动力。为响应上述时代号召，本文聚焦“当代诗歌的中国式现代化”这一核心议题，以2024年前后山东作家诗歌创作为具体考察对象，分析山东诗歌如何在历史经验与精神气质延续的基础上，通过个体创作的微调展现其独特美学探索。他们的创作实践为应对当代诗歌文化困境提供了哪些具有地域特质的路径？他们的整体面貌如何折射出当代诗歌发展的内在逻辑与历史张力呢？

一、2024年山东诗坛鸟瞰

（一）代际划分：作为主力军的“中生代”与蓄势待发的“新生代”

当下中国诗坛一道典型且醒目的景观，就是成熟诗人多代际在场，且持续保持活跃。④就山东诗坛而言，出生于20世纪50—70年代的“中生代”诗人是当今诗坛的主力军，在2024年展现出了颇为可观的创作成果。在诗集出版方面，先后有《蜂拥而至》（华清著，漓江出版社2024年出版）、《钢琴与步枪》（姜念光著，北岳文艺出版社2024年出版）、《明月之心》（一如著，北岳文艺出版社2024年出版）、《旷野之心》（周立志著，北京时代华文书局2024年出版）、《熔岩》（李壮著，长江文艺出版社2024年出版）、《徙光记》（王武臣著，北京时代华文书局2024年出版）、《麦粒集》（房建武著，中华文化出版社2024年出版）等出版。兼有评论家身份的诗人亦为诗坛贡献了颇具分量的研究成果，如《诗的消息，诗人的故事》（张新颖著，上海文艺出版社2024年出版）、《在时间中显现与在时间中消失的一—王桂林诗歌抄读札记》（王桂林著，山东文艺出版社2024年出版）、《马启代诗歌研讨会论文集》（周永、宫白云、散皮主编，中国当代诗人档案资料陈列馆编印，2024年出版）等。进入21世纪的第二个十年后，“中生代”诗人们创作风格已经基本稳定并逐渐趋向内敛，诗艺更为精进，在当代诗坛上具备了一定的知名度和影响力，揽获多项重要奖项。《鹿群穿过森林》（窦凤晓著，南方出版社 2022年出版）荣获第六届山东省“泰山文艺奖”（文学创作奖）；刘棉朵凭借诗集《呼吸》（长江文艺出版社2023年出版）获得了第三届刘半农诗歌奖·大奖；《我准备了一场醉》（路小曼著，九州出版社2023年出版）荣获了“第四届中国年度新诗奖”优秀诗集奖；周永诗集《呐喊》（长河文丛系列2024年出版）获第七届中国当代诗歌奖优秀诗集奖；《无人区的卡车》（马行著，山东文艺出版社2021年出版）荣获第七届“中华宝石文学奖”；《自然与时日》（江非著，中国言实出版社2023年出版）入围2024花地文学榜年度诗歌；马累的诗集《向晚》（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23年出版）上榜第二届芙蓉文学双年榜。活跃于山东诗坛的中生代诗人群体庞大，除上述提及者外，还包括姜念光、谭延桐、普珉、邵纯生、孙方杰、赵雪松、田暖、宇向、孙磊、王夫刚、傅元峰、朵渔、谢明洲、韩宗宝、白玛、紫藤晴儿、路也、燎原、管志清、张海梅、李林芳、臧海英、马累、阿华、朱建信、散皮、孙洪鹏、王君、朱建勋、兆艮、冷吟等。他们的创作共同构成了山东诗歌发展的中坚力量，体现了该群体的代际延续性与创作活力。

相较于风格渐趋稳定的“中生代”诗人，正处于创作探索期的“80后”“90后”乃至 ^*00 后”青年诗人创作成果虽显单薄，仍展现出不俗的创作潜力。贾想、徐晓、王二冬、老四、张进步、朱未、李壮、马晓康、庄凌、赵汗青、葛小明、姜利红、赵目珍、王少勇、刘星元、小西“新生代”诗人们已成为山东诗坛重要的新生力量，他们的创作已逐渐受到主流文学选拔机制的认可。《春变脸》（赵汗青）、《庞然大物》（张进步）、《一辆共享单车的最后时刻》（贾想）、《花瓶》（庄凌）入选《2024年中国诗歌精选》中国作协创研部编选。赵汗青诗集《红楼里的波西米亚》（长江文艺出版社2023年出版）入围2024花地文学榜年度诗歌，同年上榜第12届“春风阅读榜·诗歌奖”；王二冬凭借诗集《快递中国》（中国言实出版社2022年出版）荣获第二届“艾青诗歌奖—青年诗人奖”。此外，青年诗人们积极参与重要诗歌活动，如“青春回眸·青春诗会四十届庆典”“青春诗会四十届座谈会”“青春诗会四十届座谈会”“首届国际青春诗会—金砖国家专场”等，拓展了创作视野与交流平台。山东省高度重视青年诗歌人才培养，构建了多层次支持体系，在2024年9月召开的山东省作协专题学习交流座谈会上，翟羽佳总结了山东省培养青年作家的具体措施，如在高校内举办“在场·锐见座谈会”“驻校作家”系列活动，开设“创意写作”课程、“创意写作工作坊”，开展全国首家“网络文学创作营”，邀请知名学者、作家和老师、学生面对面交流座谈。这些机制为青年诗人的成长提供了发展基础。

（二）身份划分：多元社会身份为诗歌创作提供新可能

就社会身份而言，山东“中生代”“新生代”诗人多从事与文字相关的工作，如编辑、教师、高校学生等。但有一些诗人的身份值得我们特别关注，比如以姜念光、曹宇翔、李增瑞、崔吉俊等为代表的军旅诗人，他们的军旅诗在展现现代化军队风采的同时，为当代诗坛注入了较为少见的刚健抒情气息。“是世纪盛典如往开启／英姿再度复制／雄壮烘起滚滚热浪／让惊目的世界／又一次心潮起伏”（季增瑞《方队》）展现了现代军事仪式的庄重与力量。《雨夜潜伏四小时》（姜念光）不仅展现了军人们在肉体和精神双重的极限考验中的坚韧状态，还在结尾将“流星出现”这一象征性的精神升华时刻导向“输肝剖胆”的家国情怀与崇高担当，展现出一种源自古典英雄主义的豪情。诗人马行以地质勘探队员身份，将西北无人区的荒原、戈壁、雪山引入山东诗坛。其组诗《在戈壁滩上散步》中的《在大庆油田》《哈浅22石油井》赋予工业机械以自然灵性，在石油开采中发掘诗意，实现自然与工业、传统与现代的诗性并置，为新工业诗写作提供范式。“快递诗人”王二冬则以聚焦物流从业者，在书写快递中国“速度”与“情怀”的同时，为快递小哥这一“沉默的大多数”发声。王二冬的创作接续了新世纪之初打工诗歌，也构成了新工业诗写作的重要部分。此外，部分诗人的多重身份为跨界艺术的发生提供了新的契机。例如作为音乐家、书画家的谭延桐，作为书法家的王桂林等。在诗歌抄读札记《在时间中显现与在时间中消失的》中，王桂林将书法、诗歌、诗学进行“三位一体”式统一，诗人自如吸收各种书体的优长，格调清峻畅达，成为诗歌意蕴的直观视觉呈现，较印刷字体更能传递内在美学气质。札记本身亦是浸润传统诗书文化、汲取西方艺术养分、展现诗人诗学观念的独特载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