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形象与当代散文的亲情书写
作者 周海波
发表于 2025年12月

套用一句学界评论哈姆莱特的俗语:有一千个作家就会有一千个母亲的形象。这里说的是每一个作家都有自己与母亲的故事,都可能以不同的方式进行母亲书写,每一个作家笔下的母亲又是千姿百态、丰富多样的,作家的心中都有一个自己熟悉的、热爱的母亲,一个普通而伟大的母亲,作家的成长发展都离不开母亲的养育与支持,每一个作家都试图写出自己心目中最亲切最富个性最打动人心的“这一个”母亲形象。如今,作家厉彦林的新作《母爱情深》(中国青年出版社,2025年4月版)以朴素真挚的笔墨为中国文坛奉献了又一个血肉丰满、感人至深的母亲形象,为当代散文中的母亲与亲情书写奉献了新的篇章,提供了亲情书写的新的经验。

母亲与亲情是作家创作的永恒主题,这一主题源于人类自身的生命意义及其生存方式。母亲生养儿女,孕育并维系着生命的传承,同时,母亲又是人类生命生存的呵护者,是遮蔽风雨的大树,也是儿女远游的航标。每一个人都会在母亲的怀抱里享受生命的快乐。无论是懵懂无知的幼儿,还是长大成人的少年、青年,无论是生命的本能,还是价值的追求,都让人们充分感受了母亲的伟大与神圣。因此,每一位书写者又往往会毫不吝啬地把最美的文字献给母亲。在这里,母亲书写不仅仅是作家的书写要求,而且往往是生命律动的呈现。正如厉彦林所说:“母亲和母爱,是人类最神圣的情感和亘古不变的主题。”作家深知,在人类发展的长河中,无论时光如何位移,而母亲呈现的爱是亘古不变的,母爱的本能反映出母亲角色的本质,也映照了人类发展中最美好的生命特征。中国古典文学中,母亲形象主要在诗词、小说中得到集中体现,而在中国现当代文学中,母亲形象在诗歌、小说文体中仍然经久不衰,同时又向散文文体发展,甚至可以说散文成为作家书写母亲、表达母爱的最通用的文学文体。一批作家用散文文体表达对母亲的亲情与感恩,鲁迅、胡适、郭沫若、冰心、巴金、老舍、杨绛、季羨林、贾平凹、莫言、史铁生等现当代作家都曾写下了关于母亲的散文作品,《我的母亲》成为诸多作家同题创作。张洁那部《世界上最疼爱我的人去了》回忆录式的长篇散文,写出了不一样的母亲形象和母爱,写尽了对母亲的怀念。应当说,中国现当代书写母亲的散文,成为文学创作和文学史的重要现象,成就了中国文学以塑造人物为主的散文作品的艺术高峰。如今,在精品林立的当代散文创作中,我读到了作家厉彦林的长篇新作《母爱情深》,这部让人感动、让人落泪、让人长叹的作品,是一部以书写自己的母亲,也是沂蒙母亲、中华母亲形象的散文。作品以作家本人的亲身经历,详尽叙述了一个普通的农村女性的普通生活,以母亲形象为诗学宇宙中心,以母爱为情感线索,为读者呈现了又一位在苦难中挣扎不屈、养儿育女、恪尽妇道、心地慈善的普通的农村女性。这位母亲一生并无惊天动地的大事,也没有什么豪言壮语,但她却以自己的生命阐释了人间的温暖与力量,彰显了一位无私奉献者的母亲的拳拳之心。

写母亲就是写亲情,写母爱之情,写受难苦情,写养育儿女的温情,等等。《母爱情深》从母亲病逝写起,将对母亲的怀念与感恩置于重要位置,通过写母亲一生的辛劳,在给读者展现一位普通平凡而又崇高神圣的母亲形象的同时,抒写了人间最令人铭记于心的亲情。从这个意义上说,《母爱情深》落脚于一个“情”字,着力阐释“情”与母亲的关系。在汉语世界里,情有多种含义,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而言,有亲情、爱情、友情,从情的性质而言,又有悲情、苦情、喜情等,厉彦林把握了自我与母亲的生命与生活关联中人间亲情,表现了当代版本的母爱亲情。当我们说人间烟火时,不仅仅是说一种现象,一种文化理想的追求,而更是对现实日常生活的充分把握、深情书写。在厉彦林笔下,人间是一个具体的所指,是有父母在的生活现场,是生活日常琐碎的事事物物。在母亲身上,可能是一双亲手纳成的布鞋,是母亲亲手做好的一日三餐,是一碗母亲亲手盛出来的粥或面条,是母亲在油灯下做针线活的身影,是一句千叮哼万嘱咐的平常但入心的言语,是母亲打扫的干净院落,这就是人间烟火,是生活的美好与充实。

人类生命史上,母亲是一个受难者的形象,受难与母爱密切联系在一起。母亲的爱往往与苦难联系在一起,母亲的受难是神圣的生育新的生命的受难,是在咀嚼痛苦的分娩过程中品味生产的幸福,是在儿女吸尽母亲最后一滴乳汁痛感中的微笑。在厉彦林笔下,受难的母亲却是现实的境遇,是那个特殊时代所造成的生活困难。作家紧紧把握了母亲与时代、社会、文化之间的关系,努力写出特定环境中母亲形象的特殊性格,写出母亲性格中的忍耐、坚强、不屈服的特点。“父母结婚后,日子照样穷”,这是作家笔下的社会大环境。在这个大环境中,母亲“为了让我吃饱穿暖,娘从不服输”,为了让全家过上好日子,“我娘好像有使不完的劲,用瘦弱的双肩挑起家庭重担”,这是在特定环境中的母亲不屈的性格。在生活困难时代,母亲“可以委曲求全,可以牺牲让步”,但母亲绝不会让孩子受到任何委屈。在作家笔下,母亲是以这样现实而真实的面貌出现在读者面前,构成了母爱深情的品性。

永恒母爱的主题是不变的,但作家的写作是在不变中求变。《母爱情深》在遵循母爱主题恒定性的同时,力图写出母亲形象的多样性,既把握了母亲坚毅的性格,也触及了母亲精神世界中柔弱的特点。不向命运屈服是母亲性格的主色调,在她的人生历程中,“前半辈子苦,后半辈子累,晚年生活舒心,却又疾病缠身”,这位普通的农村女性,却又表现出应有的刚强,而又有女性特有的软弱。

本文刊登于《百家评论》2025年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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