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以食为天,古往今来,餐饮始终占据着极为重要的位置,并与社会文化、习俗、人际关系等紧密相连,成为不可或缺的文化基因。在中国古代诗词中,“加餐饭”这一表述时时出现。“多吃一些饭”的问候或叮嘱,历经岁月更迭,在不同时代、不同诗人的妙笔之下,其内涵早已超越饮食范畴,被赋予了诸多深刻且多元的意义。
一
现今可见最早的“加餐”出现在汉乐府及古诗中。汉乐府《饮马长城窟行》是一首以思妇视角抒写的诗歌,诗中写思妇思念许久未归家的丈夫,结尾言:“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长跪读素书,书中竟何如?上言加餐饭,下言长相忆。”思妇收到丈夫藏在双鲤鱼中的“素书”—也就是信笺,其中所写仅有两事:一为“加餐饭”,一为“长相忆”。在古代,通讯与交通极为不便,一封书信辗转投递,往往耗时数十日甚至更久。“加餐饭”这一句最日常的问候,便寄托了人们心底最纯粹的牵挂。它与下文的“长相忆”一起,成为古人传递思念与关怀的独特符号—你要多保重,我非常想念你。在后世类似语境的诗歌中,大都以此为典,在“加餐饭”中暗含了“长相忆”的心意。
汉末古诗名篇《古诗十九首·行行重行行》里有相似的表达: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反。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行行重行行》的抒情视角稍显复杂,但到最后所写也是思妇的心事:一别良久,所思念的游子却从未再出现过。时光匆匆,红颜渐老,这位思念成疾的妇人最终生出一声慨叹:“不要再去想念和他相关的事物了,我还是要努力地加餐,吃饱饭才行。”
“加餐”其实是汉代书信中常见的祝愿语:
始春不节,适薄合,强餐食。往可便来者赐记。(居延新简43·56)
愿君加餐食,永安万年,为国爱身。(居延新简44·4B)
愿君且慎风寒……慎官职,加强餐食,数进所便。(居延新简44·8B)
嘱使君,为寒近衣裘,强饭食,幸自憙,以卒巍巍之功。(敦煌汉简174)
匡治事大,且已,为今见。自爱病望深衣,强餐饭,自爱。来人闻起居,幸甚。(敦煌汉简243B)
以上是现今可见出土文献中的汉代书信,多为平民与下层官吏所写。“强餐食”之意便是“努力加餐饭”。《饮马长城窟行》中的书信在今天竟能看到实例。然而,能将如此家常琐碎之事写入诗这一文体,便陡然更添一层诗意,将“加餐”从书信的套语中解脱出来,赋予更触动人心的生命力。
《行行重行行》的诗篇中没有书信,“努力加餐饭”是思妇的自我劝慰—这又给人以另一种陌生化的效果。倘若人已经思念成疾,想“加餐饭”大约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因此才要“努力”—这是一种绝望下何等坚韧的自我勉励!但值得注意的是,这种自我勉励又在积极中蕴含着更深层次的消极。因为“我”没有去改变这一切的能力—不能去寻找游子,不可能真的见到他—于是只能退而求其次过好自己的生活。“过好自己的生活”成了一种对抗困境的手段,而非目的。这种复杂性让“努力加餐饭”有了更深刻的魅力。
以这两篇时期相近的古诗为始,后人的“加餐”大都逃不出这两首诗所起的意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