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黑色的大海微微泛起波澜,一轮金黄的满月浮在薄云之间,海岸哨所的探照灯如银针般翻搅着海浪,一艘快艇拖着泡沫的长尾在光束的缝隙间穿梭。伊桑偏过头,手仍未离开方向盘。
“杰西卡?”他想压低声音,但不得不提高音量,以压过海浪与引擎的咆哮。
“我没事。”杰西卡低着头,蜷缩在硬质的座椅上,汗和海水形成的浓雾包裹着她的五感。
“睡一觉就到家了。”伊桑在后视镜中只能看见探照灯的光柱。前方是冰冷的黏稠的黑暗的海,更前方则是温热的晴朗的故乡的海。
有什么尖而细的声音钻过引擎和海浪声粗糙的缝隙,好像狂躁的低音旋律之上的唯美旋律。伊桑侧耳倾听,原来是杰西卡在哼唱故乡的小曲,他不禁摇头打着拍子,低声唱和。
“咚——”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并非底鼓。
“船尾中弹!”伊桑浑身一震,高声喊道,杰西卡扑倒在地,匍匐到安全位置。
“叮咚——”
“他妈的什么东西,怎么这时候来……”伊桑站起身,近乎癫狂地号叫。杰西卡抓着船沿,微微抬起头。
“快低头!”伊桑拧下船钥匙,引擎呜呼一声便停止了喘息,他从座椅上翻落,在浓郁的黑暗中摸索杰西卡的位置——
“啪!”伊桑脸颊沾上一点温热。
“喂?”杰西卡没有回应。
伊桑扯下耳机,随手扔在一旁。游戏仍在继续,屏幕录制仍在继续,然而伊桑只是盯着黑漆漆的画面,没有任何动作。
“叮咚——”
伊桑突然大吼一声,抓起响得不合时宜的手机,全力摔在身后的墙上。
片刻宁静后,他狼狈地捡回手机,滑开通知界面,原来是他挂在二手平台上的古董勋章被一位买家相中,这下能拿到不少零花钱。
但是与那个挑战相比,这点钱又算得了什么?
一切始于一个月前,有人在网上提出了一项挑战,凡是能在《勿忘我》中救下必死的NPC杰西卡,并完成通关游戏,即看到制作人员表,且不采用作弊手段,便能获得高达数百万的奖金。但至今无人成功。
作为线性游戏,《勿忘我》的流程不算短,对于新手玩家来说,从刚刚离家的新兵,到击溃战争狂人的英雄,至少也要经历二十个小时的游戏时间——不过昨天刚有人打破六分钟的速通世界纪录。
伊桑仍记得自己初见这款游戏时的感动:惦记着大画家新作品的年轻士兵,震撼人心的爆炸音效,敌军机枪的火力压制,杰西卡壮烈的牺牲,攻破碉堡时的欢呼,敌军士兵房间里的家书,彗星博士的雄辩……
但它们现在都成了冰冷的数据,都成了完成挑战时的绊脚石,尤其是AI动态修正系统能让玩家的任何行为都得到完美的反馈,却不能与逻辑和历史相悖。制作人的父亲是那场战争的亲历者,杰西卡的死就是不可撼动的历史。
自从他决定参加这场挑战,视频网站便推送了不少失败者的投稿。
存下巨量恢复道具,替杰西卡挡子弹,想办法不让她上场……使用这些简单方法都是懒得思考的轻度玩家,但即使是不择手段也难以改变历史:有人故意误伤杰西卡,让她去后方休养,运送伤员的汽车却被炸毁;有人设计圈套让她被俘,她却在狱中自杀;有人把她困在大洋上的孤岛,她却乘着土著人的帆船奔赴前线……伊桑自以为开着快艇把伤残的她运回故乡是个好办法,但试了几十次也未能躲开狙击手的子弹。
总有一条路。
“叮咚——”手机又响了,是买家发来消息。
“今天能发货吗?”买家头像是一个精密的大型仪器。
“行,快递应该两天就能到。”对方的IP属地在距这里几百千米的首都。
“我自己来取吧。”
惊讶之余,一笔钱已经汇入账户,紧接着是一串车牌号。
家门外停着一辆黑色的跑车,在脏乱的贫民区显得格外突兀。
“我是‘性感恶魔人’,你——”伊桑有些尴尬地念着自己的网名,小心翼翼地拿出勋章,车窗落下,副驾驶位置伸出一只干枯的手,接过勋章后,车窗随即咬合,跑车缓缓驶去,不留任何痕迹。
仅仅一瞬间,伊桑看见了他的脸。
卡米特,那位在论坛上被骂得最凶的大人物,《勿忘我》中最终Boss“彗星博士”的现实原型。
伊桑靠着家门,看到远处有直升机起飞。
“想什么呢?”杰西卡用指节敲了敲伊桑的头盔,伊桑抬起头,冰锥一样的阳光刺入他的眼睛,他抬手遮住,才看清杰西卡带着鄙夷的眼神。
距离杰西卡牺牲,打败彗星博士,最后一次听到主题曲,还有约二十小时。
伊桑大字状躺倒在地,用头盔遮住脸。
“你要死啊?起来干活!”军用皮靴毫不留情地踩在伊桑的肚皮上。
他蜷起身子,左右翻滚,乱踢乱打,像待宰的猪。杰西卡眉头紧皱,正考虑要不要向上级汇报。
玩家社区里早有传言,教学关卡是最后制作出来的部分,地面的模型和贴图几乎没经过打磨,只要紧贴地面就能进入世界之外的虚空,伊桑不知道这对挑战有何意义。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试一试,以玩家的身份。
他的小指卡在地里了。
Bug似乎生效了,他试着将小指推入地面,直到整只左手都陷入了地下。他享受起这种被虚空禁锢的感觉,一点点把身体塞进未知的虚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