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工匠”单嘉玖:凭补天之手传承古书画
作者 越女争锋
发表于 2026年1月

“修复书画,要心怀敬畏,每一个动作都关乎历史的存亡。”

在故宫博物院,有一群与时间赛跑的古书画“医生”。他们每天和珍贵的古籍书画打交道,通过独特的“望闻问切”法,让古老书画作品的生命得以延续,故宫博物院研究馆员单嘉玖便是其中一位杰出的“医生”。

单嘉玖一生只专注于书画修复这一事业,用双手唤醒了数百幅传世书画的第二次生命,生动诠释了“择一事,终一生”的工匠精神。她说:“每次看到破损绢本在指尖重生,就像为垂危老人续命,特别有成就感。”

师承名家,脚踏实地磨心性

1957年,单嘉玖出生于北京,父亲单士元是故宫博物院副院长,一生都投身于故宫的文物保护事业。小时候,父亲带她去展室看展览,若是撑了雨伞,进门前必将雨伞放在屋外的台阶上,并语重心长地说:“拐杖、雨伞等必须搁在外面,带进去有可能不小心碰到文物。”在父亲的影响下,单嘉玖从小就对文物怀有深深的敬畏。

21岁那年,单嘉玖结束农村插队生涯时,正好故宫博物院在招聘年轻人,怀着对故宫的热爱,她果断报名,幸运地走进故宫博物院文物修复厂(今文保科技部),开启了她与书画修复的不解之缘。

初入故宫时,单嘉玖被分配到书画组,不过此时的她对书画装裱修复可谓一窍不通,也没有立即接触到珍贵的文物。上班第一天,师傅孙承枝把一沓宣纸放在桌上,又递给她一把裱画专用的马蹄刀,让她刮干净纸上的草棍、煤渣,同时保持纸面的完好和光洁。

孙承枝是修复了《五牛图》等传世名作的顶尖书画修复大师,在业内享有盛誉。单嘉玖深知,能跟着师傅学习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为了尽快掌握修复技术,她每天最早来到修复室,最晚离开。当师傅修复书画时,她总是全神贯注地观察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遇到不懂的问题,及时向师傅请教。

单嘉玖一刮就是3个月,练完了刮,再练刷——用鬃刷在旧高丽纸上刷,不能刷破纸,不能刷出褶子。一开始难免觉得枯燥乏味,可慢慢地,她找到了感觉。拿着鬃刷在纸上刷,能明显感觉到不同纸张给手的阻力是不一样的;刷到宣纸上,还能察觉到纸面随着水分沁入,一会儿鼓起来一会儿又缩回去。就这么一天天地坚持,她渐渐能静下心来,练出了修复书画所需要的那份定力。

孙承枝对这个勤奋的徒弟格外上心,3年时间里,从最基础的托裱学起,手把手教她揭画心、清洗、托纸、上墙等工序,直到完全掌握要领,才允许她接触文物。3年下来,那些曾经拗口的专业术语变成了单嘉玖的口头禅,各个朝代的用纸特点和选纸方法她也了然于胸。

孙承枝不仅传授技艺,更教会单嘉玖“修旧如旧”的核心要义。有一次,单嘉玖在修复一幅明代文人画时,为了让画面看起来更崭新,擅自调整了颜料的配比。孙承枝发现后,严肃地批评:“我们不是在创作新画,而是在还原历史。每一处色彩、每一道笔触,都要尊重原作的灵魂。”这番话让单嘉玖陷入沉思,她深刻地认识到,书画修复不仅是技术活,更是对历史文化的敬畏和守护。

父亲单士元虽然也是故宫工作人员,但在专业上从不干涉女儿的工作。“我都听师傅的”,单嘉玖笑着说道。然而,父亲对文物的深厚感情,还是在潜移默化中感染着单嘉玖,她大量阅读关于书画历史、艺术鉴赏、材料科学等方面的书籍。在父亲的言传身教和师傅的倾囊相授下,单嘉玖逐渐从一个新手成长为能独立承担修复任务的专业修复师。

匠心修复,为文物“祛病延年”

“修复书画,要心怀敬畏,每一个动作都关乎历史的存亡。”孙承枝的这句话,成了单嘉玖铭记一生的职业信条。工作的第16个年头,故宫博物院收到一件明代的绢本《双鹤群禽图》,古画损毁严重,上面有数百个小洞。面对这种状况,很多人可能会选择直接用整幅绢托在画作背面,一次性把所有洞都补上。而为了让古画的生命得到更长的延续,单嘉玖决定采取更为谨慎的修复策略——逐个洞眼进行织补。

修复室内的灯光柔和地洒在工作台上,单嘉玖戴上眼镜,手持细如发丝的修复针,开始第一个洞的修补。这个洞位于鹤翅的羽毛处,直径不到半厘米,却需要匹配原画的绢丝经纬。她花了整整3个小时在显微镜下分析原绢的经纬密度和丝线颜色,选择了27种不同色调的丝线进行比对,最终选定3种最接近的丝线混合使用。

紧接着,单嘉玖拿起针,屏住呼吸,把比头发还细的绢丝一根根穿入洞口的边缘。这个直径不足半厘米的洞,她用了整整3天时间才补上。当她终于抬起头,脖颈传来阵阵酸痛,但心里涌起的成就感立马让她忘了所有的疲惫。

就这样,单嘉玖抱着如履薄冰的谨慎态度,埋头补了4个多月,才将几百个小洞一一修补完毕。补丁与原作浑然一体,几乎看不出修补的痕迹。

在日复一日的修复中,单嘉玖的技术日益精进,她开始挑战越来越复杂的修复任务。2003年,她接手修复明代的《永乐大典》手抄本残页。残页送来时,状况比预想的更糟糕:泛黄的宣纸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朱砂批注因氧化发黑结块,部分字迹已和蛀洞边缘粘连。更棘手的是,纸张纤维因长期受潮呈现酥化状态,普通的镊子一触碰就会剥落碎屑。

单嘉玖戴着眼镜,在显微镜下观察了三天三夜,连吃饭时都在笔记本上反复推演修复方案。几经对比,她最终决定采用“分层揭裱法”,即先把残页放在特制的加湿箱中缓慢回潮,再用自制的竹起子以毫米级的精度分离每层纸页。这个过程需要高度专注,稍有不慎就会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为了寻找和明代宣纸成分相近的修复用纸,单嘉玖带着团队走访了浙江、安徽等地十多家传统造纸作坊。直到在安徽泾县的深山里,她发现一名老匠人仍在沿用唐代的“浇纸法”,就和团队住了下来,跟着老匠人学习如何判断纸浆浓度,如何控制晾晒角度。历经无数次实验调整,单嘉玖终于还原了符合明代工艺标准的宣纸。

可材料只是起点,修复《永乐大典》手抄本残页的挑战才刚刚开始。面对脆化如蝶翼的纸张与晕染模糊的墨痕,单嘉玖团队制定了精细化修复方案。他们用特制羊毛刷蘸取去离子水,以“蜻蜓点水”之法软化粘连书页,再借助镊子与竹起子,在显微操作台上分离残片……经过三年零八个月的“妙手回春”,首批37件《永乐大典》残页重获新生:原来破碎的页面恢复平整,漫漶的文字重现清晰,甚至连纸张表面细微的帘纹都与原件完美匹配。

此外,单嘉玖还主持完成了传世孤品“龙鳞装”的研究与修复,参与了国家文物局课题《书画装裱质量的影响因素及其影响机制的研究》等多个重要项目。在她看来,书画修复不仅是技术活,更是“良心活”,每一刀下去,稍有差池,就可能毁掉一件无价之宝。这份对文物的敬畏之心,驱使着她每时每刻都保持着极致谨慎和专注的工作态度。

恪守家规,薪火传承不息

工作以来,单嘉玖始终保持着一个习惯:每当完成一项具有挑战性的书画修复工作,她就将修复的全过程和心得体会记录下来,整理成文章。“如果不把这些心得告诉别人,总觉得对不起这次修复,毕竟这门手艺靠的是每个人的钻研和点滴累积才不断完善的。”她说。

随着时间的推移,单嘉玖越来越意识到传承书画修复技艺的重要性。她认为,这门具有1700多年历史的技艺承载着中华民族的文化基因,需要一代又一代的匠人接力传承。于是,从2011年起,她开始收徒授课,把自己多年积累的经验和技艺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年轻一代。她说:“我的老师传授给我的,我也希望可以都传给我的学生。”

在技艺传承方面,单嘉玖始终坚持“严师出高徒”的原则。她对徒弟们的要求十分严格,从最基础的工具使用到复杂的修复工序,每一个环节都要求徒弟们做到精益求精。她常常对徒弟们说:“书画修复是一项关乎文化传承的神圣事业,容不得我们半点马虎。我们修复的不仅仅是一幅画,更是历史和文化。”

徒弟喻理是中央美院的研究生,跟着单师傅工作两年半后,她感慨道:“我在学习中最大的收获不是技术,而是深切地体会到了老师傅们对文物的那份敬畏之心。”

除了注重徒弟们技术水平的提高外,单嘉玖还十分重视培养他们的职业道德和文化素养。她经常带领徒弟们参观博物馆、美术馆,了解书画艺术的发展历程,感受传统文化的魅力。在她的悉心教导下,一批批优秀的书画修复人才脱颖而出。

单嘉玖的辛勤付出和卓越贡献,得到了社会的广泛认可和赞誉。她先后获得“全国技术能手”“文物保护突出贡献奖”等多项荣誉称号,入选第五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推荐名单。

在书画修复领域辛勤耕耘四十载,单嘉玖修复的古画数量近两百件,每一幅古画都凝聚了她的智慧和心血。尽管成绩斐然,但她始终牢记父亲单士元订下的家规——“搞文物不玩文物”。父亲要求从事文物工作的子女不许收藏、交易文物。他认为如果自己玩文物了,在工作中接触文物时免不了会产生私心。

单嘉玖牢记父亲的教诲,甘守清贫的她从未涉足过文玩市场。2018年退休后,曾有公司付高薪请她去帮忙,她一口谢绝:“是故宫培养了我,我只给故宫干活,外面的事一概不参与。”

在故宫迎来600岁生日时,63岁的单嘉玖受邀重回故宫。在“丹宸永固”大展的书画厅,她静静地站在自己修复的《双鹤群禽图》前,回忆着那段与虫洞较劲的时光。现场有年轻观众赞叹画作完美如初,却不知身旁这位衣着朴素的女士正是画作的守护者。

如今,单嘉玖依然心系故宫书画修复事业。她经常回到故宫,看看徒弟们的工作室,见新一代修复师们正严谨地修复着一幅幅珍贵的书画,她满意地点点头,悄悄离开。她知道,他们会像她一样,不仅用双手修复珍贵的书画作品,更用双手守护中华民族的文化根脉!

本文刊登于《恋爱婚姻家庭》2025年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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