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雪笼罩着七户人家的山村。
寒风卷着雪花拍打窗棂,发出低沉的咯吱声。火炉里的柴火将熄,只剩些余烬。寒香将棉衣裹紧,她抬眼望窗,玻璃上结满霜花,透着模糊的夜色。
风雪肆虐,门窗颤动,杂乱声像只冰冷的手,将夜色拉得更深,让人难安。
这个冬天雪下个不停,村口的路已被封死了。一天前,伪军进村搜查,狗叫声此起彼伏。这么大的雪,伪军来干什么,村里没人敢问,问了也不会有答案。寒香听到伪军的脚步声时,脊背像长了硬壳,头低得几乎贴近灶台。她害怕伪军身上的肃杀寒气,那令她心颤。
火炉将熄,她端起灰盆准备出门倒掉,却在推开门的瞬间,听到风中夹杂着微弱的声音,像裂帛,又像低吟,时断时续。她停下脚步侧耳倾听,是人的声音。
她心猛然一跳,端起油灯,走到屋檐下。风钻进脖颈,冰冷刺骨。灯火摇曳,她用手挡住风,站在院门旁,听见有声音从雪地那边传来,丝丝缕缕,若隐若现。她犹豫片刻,壮胆走出院门。
雪没脚踝,每一步都像踏入深渊,冰冷传遍全身。油灯的微光在风雪中摇曳,她终于看清,前方雪地里有一团黑影。那是一个人,半身埋入雪中,身体僵硬。她心头一热,以为是丈夫逃回来了,可低头细看却不是,心中很是失落。这人从哪里来,又为何倒在这里?风雪中,她感到人的生命脆弱如灯。
她试探着推了推那个人,轻声唤他,但没有反应。见四下无人,她吹灭油灯放在雪地上,咬牙扶起他的上半身,拖着往回走。那个人身体沉重,她步履艰难,每一步仿佛都耗尽了全身力气,身后的雪地拖出一道长痕。
屋里火炉几近熄灭,她赶紧添柴,将棉被裹在他身上。炉火渐渐燃起,火光跃动间,她发现自己的手微微颤抖,或是冻的,或是累的。男人躺在炕上冰冷如石,胸膛的微弱起伏,让她稍显心安。
她转身出门,拿回油灯,细心扫平雪中痕迹。当油灯重新点亮时,她看见男人的脸上僵紫,唇边结霜,心里一沉。她想,这一条生命差点葬在雪中。她迫使自己平静,想着救人一命天经地义。
这一夜她没睡踏实,炕头躺了个陌生男人,总得有所防范。他从哪里来,是个什么样的人,和伪军搜查是否有关,这些问题如潮水般在她脑海翻腾,让她无法安眠。
半夜,男人醒了。
寒香听到动静,从炕梢起身,点亮油灯。见他眼睛睁开一条缝,她端来一碗温水递过去。他颤抖着手接过,喝了几口,低声说,谢谢。嗓音干涩,如久旱的土地。
她点头,将碗放回中间的炕桌上,抬头瞧他一眼,满腹疑惑,却没有追问。直觉告诉她,男人身上藏着她无法承受的秘密。炕头与炕梢的距离,像一道无形的鸿沟,她不愿越过,也不愿让他靠近。
屋内寂静,木柴燃烧时偶尔发出轻响。男人的呼吸夹着不稳的喘息,像刚从深渊爬上来,又被寒风逼至悬崖边。寒香听着,想起村中寒夜将要冻死的羔羊,死前也是如此,不断挣扎,不断喘息,最终被寒冷吞噬。她甩甩头,强迫自己停止这种联想。
灯光下,她不自觉地打量他。他与庄稼人不同,厚镜片下的眼神透着隐忧与疲惫。一条断了的镜腿用线绳固定在耳上,皮肤细腻,不似常年劳作的人。她想,他与读国高的丈夫相仿,只是年长几岁。她不解,像他这样的人,为何会出现在这冰封雪阻的小山村。她没敢问,怕听到比这漫天大雪还冷酷的答案。
过了许久,他问,这是哪儿。
她告诉他,是靠山屯。
男人低声重复,像在确认什么,随即沉默。他的沉默如一块冰,透着寒意,她的心绷紧了一根弦。
不久,他下了炕。她以为他去了茅房,也没在意。等了许久,不见他回来。她披上棉衣,端灯走到外屋,见他蜷缩在烧火用的茅草上,瑟瑟发抖,如风中无依的流浪猫。她劝他回炕上歇着,他摇头,说外屋不冷。看他佝偻的身影,她心中滋生出复杂的情绪。男人的举动让她隐隐敬佩,又疑惑不安。
她没再坚持,抱来棉被为他盖上,又点燃灶火。铁锅内的热水冒起蒸汽,暖意逐渐蔓延。她盯着锅里沸腾的气泡,仿佛那些跳跃而出的,是藏在心底的疑问,被一丝丝蒸散在了无声的空气中。
清晨,村里到处是白茫茫的雪,新落的积雪深至小腿,寒凉从脚底一路钻上来。她从草垛抱回两捆茅草时,男人仍蜷在外屋的茅草上昏睡。寒香站在门槛边看了一会儿,心里松了口气,却又升起一种复杂的怜惜。他像一只风雪中被掩埋的小动物,孤独、脆弱,却隐隐透着危险。
熬好小米粥,她挑起水桶去了村口大井。几位村民正议论昨天的事,有人提到日伪军又来了,还问见没见到一个逃犯。另一人补充,听翻译说那个人偷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悬赏捉拿。寒香听着,手里的扁担一滑,又赶忙稳住,脸上尽量不露声色。打完水,她匆匆离开,心里已乱成一团。
回到家,她看到男人正靠墙坐着,小腿血迹斑斑,白衬衣被撕成布条,他正在自己包扎伤口,茅草上滴有血迹。见她挑水进屋,他面呈窘色,急忙转身,有意避开,脸比积雪还要苍白。
寒香愣了一下,空气中弥漫着血的腥味,像生了锈的铁。她把水桶放下,跑到外面,把他昨夜遗留的血迹埋了埋。她心里清楚,这些不只是血迹,更是隐患。扫雪时,她抬头张望,茫茫雪雾中似乎藏着偷窥的目光。她不敢多停留,快速清理痕迹后离开。
回到屋内,她把水倒入水缸,目光移向他。男人正低头看着腿伤,皱着眉头,嘴唇紧闭,像在忍着疼痛。这种表情让她不安,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同情,甚至夹杂几分对他身世的好奇。
隔了一会儿,他低声问有没有吃的。
她舀了一碗米粥递过去。他接过时,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随即垂下眼。那短暂的一眼,让她局促不安,转身去了里屋。
时隔许久,她问他叫什么名字。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叫他李三好了。听得出,他在极力掩饰什么,这个名字听上去像假的,可她没再追问。
傍晚,她说他腿上有伤,让他睡火炕,自己睡在外屋。他不同意,固执得像一堵墙,将两人的距离推远。见他拒绝,她并不生气,内心反而轻松,也对他多了几分敬重。只是她觉得,让病人睡在寒冷的外屋,内心稍有不安。
转天,男人发起高烧,伤口红肿,浑身抽搐,蜷缩在茅草上,昏睡不醒。她连忙把他拖到炕上,用棉被捂严。火炕烧得滚烫,他却像掉进冰窟,浑身发抖。她坐在炕沿,盯着他泛红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无助感。她不忍心让一个人死在自己面前,即便他是陌生人。
她站在外屋的锅台旁,心中焦急,大脑木讷。烧水时,她手忙脚乱,碰翻了锅盖,热水溅到手背上,疼得她猛地一缩手,倒吸一口凉气。她拍着胸口定了定神,舀一碗开水,温度适中时喂给男人。看着他喉结轻轻滚动,那艰难而微弱的动作,让她心急火燎。她想,再这样高烧下去是会死人的。
她站在炕台旁干着急,心中如翻腾的潮水几乎将她淹没。她突然想起丈夫曾经说过,用马尿骚(接骨木)树根和树杈熬水,可以治愈刀枪伤,仓房里还有丈夫采的马粪包(马勃),可以消炎止血。
想到丈夫的话,她愣了会儿,目光落在窗外的大雪上。此刻的雪不再柔软,而像一层无形的威胁。她攥紧手中的头巾,咬牙冲出屋外,从仓房里扛起铁镐,顶着漫天飞雪上山。冻土坚硬如铁,镐头每刨一下都震得她双臂发麻。冷风刀割般刮在脸上,她却不能停下,累得满头大汗,才挖出几段马尿骚树根,又折了些树杈。她用头巾擦去汗水,抬头瞧向飞雪的天空,再望向炮楼方向,雪雾茫茫不见影子。她不灵便的解放脚,下山时连摔几跤,爬起来拍掉身上的雪,疾步赶回村子。
进了屋,她将马尿骚树根和树杈洗净,用斧头剁成小段,放进铁锅煮水。空气中苦味渐浓,略带骚味,她忍不住咳了几声,却始终盯着锅中的水,仿佛那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舀水时,她有些慌乱,瓦盆险些滑落在地。她暗骂自己笨手笨脚。端着瓦盆走向炕头,她迟疑了,从未触碰过其他男人的身体,伸出的手又缩了回来。眼看药水变凉,她咬紧牙关,心中默念,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自己是在积德行善,身正不怕影子斜。深吸一口气,她掀开棉被,试着将男人的羊皮裤往上撸,可肿胀的腿像面袋一般粗,羊皮裤根本撸不动。目光掠过他烧得通红的脸,她一阵哆嗦。水已凉透,她低声骂自己,下了好大决心,颤抖着手解开他的腰带,将羊皮裤和衬裤一并褪下。
他的伤口露了出来,隐私部位也暴露无遗,寒香脸颊滚烫,慌乱地扯过棉被遮住他的下身。浸透血迹的布条紧贴着皮肉,她的手不停地颤抖,小心翼翼解开布条,伤口触目惊心,小腿两侧各有一个黑眼,淌血流脓。伤口边缘肿胀得发紫,像是冰雪中腐烂的木头。为他清洗伤口时,或许水太凉,他的腿猛地抽搐了一下。她吓了一跳,赶紧端着瓦盆去灶台,把药水又烧热了一遍。
她颤抖着为他清洗患处,手指触到僵硬的肌肉,像一把冰刀刺入心里。她尽量避开那些刺眼的裸露皮肉,却总忍不住看去。伤口脓血溢出,混着药水淌到盆底,红黄交织。
清洗完,她掰开马粪包,将粉末均匀敷在两处伤口上,用新布条包扎好。尽管小心翼翼,血还是渗了出来,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忙完后,她端着染血的药水倒在门外的雪堆上,看着血迹蔓延开来,心中一紧,赶忙用雪埋了起来。
男人的体温稍降,可仍在昏迷。她烧热火炕,又用湿毛巾敷在他的额头上。他微颤的眼皮像是身体正与高烧抗争,她盯着那微弱的动静,心里浮现一丝安慰。那些藏在胸口的惶恐与疲惫,在这一刻如潮水般退去。
连续三日晴天,白雪将天空映得湛蓝,却把寒香愁得直跺脚。马尿骚树根和树杈快要用完了,没有风雪掩护,她不敢上山。村外的炮楼矗立在山岗上,任何人进出山都会被发现,一旦被宪兵队抓到,将九死一生。
她在院子里来回踱着步,目光时而扫过远处的炮楼,时而落在北山。阳光洒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她心急如焚。
寒香望着北山发呆,思绪回到三年前的冬季。那天,丈夫提着包裹背着半袋粮食进山,她站在远处目送他,却眼睁睁地看到伪军将他按倒在雪地中。当时,她像被吓掉了魂,呆立在大树下。伪军带走了丈夫,他再也没有回来。回家后,她用雪洗净眼泪,佯装平静,低声告诉公婆,丈夫临走时跟她悄悄地说,他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一时半会儿不能回家。她之所以这样说,是怕公婆担心,也为掩人耳目。公婆何其聪明,他们隐约感到,儿子这几年在城里读书都做了什么。三个月后,公婆决定卖掉土地回关内老家。别看寒香是个童养媳,被带到东北,可她在丈夫面前却像个姐姐,处处呵护着他。她坚持不走,要守着家等丈夫回来。公婆没有强迫她离开,将土地也留给了她。公婆走后,她拆除北炕,搭起火炉取暖。
她记得丈夫临走时回头的眼神,复杂得让人心悸,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却化作一声轻叹。许多个夜晚,她总是梦见那天的情景,梦见白雪与鲜血,梦见那声叹息,每次醒来,枕头早已被泪水打湿。
大雪再一次铺天盖地,伪军冲入村中搜查。听到狗叫声,她将高烧的男人藏进柴草垛旁的菜窖。扛他下去时,她一脚踩空,两人跌入窖底,他醒来,愣怔地看着她。她爬上梯子,将脚印与窖口掩盖上积雪。她心中祈祷,不能再让一条生命在她面前被夺走,否则她会疯的。
伪军进屋搜查时,她手心全是冷汗,锅铲几近滑落。屋外的伪军用刺刀到处乱戳,每一下都像扎进她的心口,直到他们撤离,她才松开几乎嵌入掌心的指甲。
傍晚时分,她端着饭菜下到菜窖,昏暗的油灯下,他坐在角落里,用布条蘸着药水,扯着布条两头像拉锯一样,带出脓血与烂肉,空气中弥漫刺鼻的腥臭味。她站在一旁,心里发抖,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他专注地清理伤口,像疼痛不存在一般。他的脸在光影中显得瘦削而苍老,像一块风干的木头,倔强而孤寂。
三天时间,他始终沉默着,目光冷漠得像冻冰的江河,似乎刻意拒绝与她交流。每次送饭,他几乎不抬头,这让她觉得心堵。她不明白,她救了他,为他疗伤,为他送饭,为什么却换来疏离。一个风雪之夜,她来送饭,终于忍不住发了脾气。他抬头望她一眼,眼神中没有愤怒,也没有回应,沉默得像块石头。
从菜窖回到屋里,她又后悔,觉得自己发脾气毫无道理。她理不清究竟是为什么,仿佛心里的戾气找不到出口,只能借他发作。又或许孤单太久,连一句回应都成了奢望。冷清的屋内,寂静的山村,日子像一块压在心上的石头,叫人喘不过气。那一夜,她失眠了。
第二天夜里,她故意晚去送饭。刚进菜窖,他正在熬药,柴火噼啪作响。他抬头看了她一眼,问家里有没有尖刀。她冷声回问要刀做什么。他说伤口处化脓了,需要挑开,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她想看他的伤势,他却在躲闪。借着灯光,她还是看到了他的腿,脓包鼓起,皮肤还生了大片湿疹。
回到屋里,她拿来尖刀递给他。他还像以前一样,看了她一眼,希望她离开。她看出他的意思,不高兴地乜了他一眼,冷笑一下,心想,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过了,还装什么深沉。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便觉得失礼,低下头退到远处。见他将刀尖在炭火上烧了烧,割开鼓包的皮肉,脓血瞬间涌出。
早上,大雪又下起来,天地一片苍茫。她下菜窖喊他回屋吃饭,说雪封了路,地窖又潮,不宜养伤。他没说话,默默地跟着她爬出菜窖。他走得很慢,腿像灌了铅。她有意想去搀他,他却躲闪着。
当天,她又冒雪进山,刨了一些马尿骚树根,回来为他熬药。清洗伤口时,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她低头避开,走到外屋给灶坑加柴。灶火摇曳,映在墙上,拉出她长长的影子,像一张挣扎的剪纸贴在墙上。
倒脏水时,她看到瓦盆里有脓血,腐肉纤维像蠕动的线虫,令人作呕。抬头看向屋内,他坐在炕上,眉头紧皱,脸色蜡黄,像块冷硬的铁。
傍晚,他在昏黄的灯光下沉默不语。寒香盯着他的侧脸,那双明亮而忧郁的眼睛让她想起了丈夫当年的模样。她的心像被轻轻戳了一下,随即冷笑,一个过客,怎能与自己的丈夫相提并论。
夜渐深,风吹得窗棂作响。她裹紧棉衣,站在门旁发呆。他动了动嘴,似乎想说什么,可又没发出声音。他的吞吞吐吐让她心中不快,转身问他想说什么。他停顿良久,问她为什么要救他,声音如冻僵的小动物一般微弱。
她愣了下,声音干涩,说救人还需要理由吗?就是小猫小狗,见了也得救。
他又问,难道不怕日本人来找麻烦?
当时没想那么多。她说得平静,却没提救他时的恐惧,那团黑影倒在雪地里,微弱呻吟,若不是心软,她压根不敢走出大门。他没再继续问。
晚饭后,他的神情变得更冷。沉默许久,他说他不能在这儿再待下去了,日伪军迟早还会回来搜查。
寒香没有抬头,继续拨弄炉火。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也知道送他出去有多危险。
又隔许久,她说他伤口还没好,这么冷的天,出了村子会被冻死。可她心里明白,留下他也很危险。
两人沉默不语,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在静夜里回响,那声音像催促,很急迫,把屋内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
寒香望向窗外,白茫茫一片将天地吞没,寒意如刀直刺骨髓。她盼望雪再下大些,或许能挡住日伪军的马蹄。
熬好的树根水被放在炕边,她又从火炉里勾出火炭填入火盆,端到外屋,铺开茅草躺下,再没回里屋。
茅草透出潮气,夹杂着泥土的腥味,让她想起初到关东的那年冬天,借住在别人家的仓房里。小火炕挤不下四个人,她和长胜铺着茅草相拥过冬。那时他们尚小,不懂男女之事,年少的单纯让那个寒冬变得温暖。
风声盘旋在村落四周,像狼嚎般令人心悸。她辗转反侧,耳朵捕捉着每一丝异常的动静,思绪难平。男人的喘息声时断时续,声音微弱却拧紧了她的神经。她想起了村口那些人的话,伪军在抓逃犯,而这人的出现竟如此巧合。
她翻了个身,又想,男人虽说头发蓬乱,胡子拉碴,可眼镜片后深邃的眼神让人猜不透。他是谁?这念头像种子扎根,逐渐膨胀,压迫着她。
鸡鸣声传来,她还听到了落雪的沙沙声。这个苍茫的世界,埋着数不清的秘密,也埋着无数人的苦难。
雪下了三天未停,伪军没再踏入村庄。一天夜里,男人穿戴整齐地站在门前。她挡住去路,低声问他是否要走。他说去取一件东西。她问重要吗?他答是。他的语气平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她静立片刻,问能否能代他去取。他缄默不语,嘴角紧抿。她瞧了一眼他的伤腿,问他不信任自己?男人迟疑好久,说东小河大柳树下埋着一个公文包,并问她夜晚出门是否害怕。她凝视着他,声音冷静,说害怕,可更怕的是什么都不做。他沉默,眼中掠过一丝敬意。
她让他脱下大氅和火狐帽,披上后走入风雪中。她猜到了那件东西的分量,与其说为了这个人,不如说为了自己和这片土地上的人。
为了不被人发现,她出门向后山绕了一圈,再奔东小河。雪深至膝,冻硬的雪壳表面,每一步都是踏碎声。鞋中灌满冰雪,脚踝被寒冷侵蚀,走不动时索性在雪地上爬,反倒快了许多。
一个时辰后,男人凝望窗外,玻璃上的霜花模糊了外面的世界,他吹化一块玻璃,见飞雪弥漫,像飘散的羽毛。男人表面平静,内心却像压了块石头,他不断地往炉火里加柴,却感受不到温暖。
门声轻响,他转身看见寒香,心中如释重负。她摘下火狐帽,抖落霜花,炉盖上跳跃着水珠,发出刺耳的呲啦声,瞬间化为乌有。她的脸被冻得通红,眉毛凝结着白霜。
寒香从怀里取出公文包,发现它和来搜查的日军指导官的挎包完全相同。
男人看到公文包,眼里闪着光。他接过公文包,解开皮扣,翻看几张地图和一沓文件。他的手轻抖,眼神却锐利而急切。见他的表情,寒香心想这是什么东西,让他这般激动。男人借着炉火的微光,眼镜几乎贴在上面翻看了一遍,脸上有了笑容。她心中的不安也随之消散。
寒香脱下羊皮大氅,解开绑腿,站到火炉旁烤手,冻红的双手微肿,她却没有显露出疼痛的神色,只静静看着炉火。黑暗的屋内,炉火光影摇曳,墙上忽明忽暗。
男人的声音从暗处传来,问靠山屯有没有个叫李长胜的?
寒香听后像被重拳击脑,缓过神,她心想,这个人是敌是友,他怎么与丈夫认识,他们和山上的抗日队伍有什么联系?
屋内沉寂许久,她低声答,那是自己的丈夫。她的声音低哑,透着颤抖,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出来似的。男人抬头,眼神僵硬,整个人坐在炕沿上不动。
炉火渐暗,屋内光线被漆黑吞没。她俯身添柴,故作镇定,问他怎么认识长胜的?话音刚落,泪水就从脸颊上无声滑落。
男人低头,缓缓开口,语调低沉。他曾在国高教书,李长胜是他的学生。因他毛笔字工整,被选到伪县公署当文书。他提到李长胜有民族气节,做过一些有骨气的事。他说得简短,似乎每个字都经过斟酌。
她听着,泪水串珠般落地。这些年她从不清楚丈夫在县城做了什么,每次回家他只字不提,直到丈夫被抓那日,她才隐约发觉,他心中藏着天大的秘密。想到这些,她心如刀绞。
男人继续说,日本人计划对百姓下手,把零散的村屯归并,断绝与抗日武装的联系,三年肃正计划就要开始了。
她抬头问,那土地怎么办,也不能搬走。声音里有不甘也有怒火,像在问他,又像在问这冰冷的世界。她知道他说的是实情,却不愿相信,土地和家园,怎可轻易舍弃?
男人沉默了片刻,目光深沉,低声开口,说日本人怎会管中国人的死活,亡国奴没有权利守护自己的土地。他停了停,又说未来的几年里,日本将加大实施武装移民计划,土地将归日本人所有。他声音平静却带着无奈。
她没再说话,只是攥紧拳头,目光盯着炉火,火光在眼中跳动,带着倔强和愤怒。
屋内安静,只有柴火的炸裂声回响。
自从丈夫被日伪军抓走,又经历这么多事情后,她似乎明白了什么,问他,做这些事情,就不怕死吗?
他苦笑了一下,回答得轻而有力,怕死的人未必活得长久,有血性的人才能拯救民族。
他的话让她心中收紧,随之陷入沉思。
第二天晚上,夜雪纷扬,他从仓房里取回公文包,让她准备几个玉米饼和咸菜块儿。
她问他,今晚要走吗?
他说,黎明前必须离开,语气没有丝毫迟疑。
她指向东边的小河,说那里有条上山的小路,离炮楼远些。他微微点头,再没言语。
村里的狗叫声骤然响起,接着马蹄踏雪的声音渐渐逼近。躲藏已来不及了,男人摘下眼镜,低声告诉她,记住,他是她老家来的哑巴哥。说罢,他将公文包迅速塞进灶坑的柴灰里,又抓把灰涂抹在脸上,动作飞快却不显慌乱。他盘腿坐到炕上,神色安然。她手脚慌乱地走向外屋,装作起锅做饭。
日军指挥官带着伪军和翻译进了屋,她站在锅台旁,双眼空洞。男人被拽到屋外,光脚站在雪地上,嘴里发出模糊的喊声。她急忙冲了出去,紧紧抓住他的胳膊,高声喊着,别欺负一个哑巴。她的声音撕裂了夜的静谧。伪军停下,看着哭得声嘶力竭的她,犹豫不决。
翻译问她,这个人是谁?她哭着回答,是从关内来的哑巴哥,秋后才到。翻译与指挥官交谈,叫来村民作证。
寒香泪如雨下,一遍遍地说着他是自己的亲哥,口气坚定。屯爷是第一个到的,语气笃定地重复了寒香的话,说这个人是她亲哥。几位老人陆续赶到,附和着他的说法。男人站在雪地上,急得又比又画,满脸涨红,像在与伪军争辩。
指挥官冷冷地盯着他,见他头发肮乱,面色黧黑,赤脚站在雪地上,两腿瑟瑟发抖。翻译附耳几句后,指挥官挥手离去,带人去搜其他人家。
两人回到屋内,短暂对视,随即移开目光。寒香神经一松,瘫在地上,手按胸口,感觉心脏跳得快要冲出喉咙。男人伸手试图去扶她,手却停在半空,最终默默放下。
屋里安静,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在空气中回荡。狗叫声平息,她才站起身,围上头巾走出家门。
不知何时雪停了。夜空清冷,月光从薄云间透出,仿佛一块寒铁横在天上。寒香的脚步声引来犬吠,她来到屯爷家,借了一匹马。屯爷默默备好马鞍,将马牵出来,目光短暂地停留在她脸上,却什么也没问。她把马牵回家,安置在仓房。
男人见她牵马回来,心中一颤。她进屋时,他目光透着感激。
这一夜,他坐在外屋茅草上,她倚在炕墙旁,各自想着心事。炉火的微光在墙上闪动,模糊不定。
半夜,他站在内屋门口,久久未动,像是在告别。她点灯推门,将包好的干粮递给他。昏暗的光照不清他的脸,接过干粮,他的手碰到她的手指,像冰一样凉。他低声说了句谢谢,转身又停下脚步,劝她早点离开这里。她摇头轻语,丈夫生死未卜,她不能远离,而应该做点什么。听到她的话,他轻轻点头。
她从仓房搬起半袋粮食,搭在马鞍后。他接过马缰,转身走向院门。
想起丈夫最后离开家的那天,回头深情地望她一眼,欲言又止,终在山脚下被抓。想到这儿,送至院门口时,她嘱咐他走出门别回头。他脚步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走出去终未回头。
夜风吹动她的头巾,贴在脸上,像无形的手在抚摸。她站在门口,目送那单薄的身影消失在夜色深处。
黎明,空中飘起轻雪,村里传来马蹄声和狗吠声。她站在那里,看着炉火熄灭,最后一缕微光暗淡时,眼中泛起泪光,转瞬又被掩盖。
外面的哭喊声和枪声交织,日伪军在村里抓人。寒香低头穿上棉鞋,将鞋面上的褶皱抹平。她走到镜前,拿起木梳,从发根慢慢梳到发梢,又蘸了些头油抹在鬓角。镜中人影模糊不清,她的手没有停顿,动作轻缓如常。系好衣扣,围上头巾,她盘腿坐到炕上,双眼望向窗外,目光平静。
她抻了抻衣襟,自语着,他应该逃出去了吧。
风声穿过屋檐,无人回应。
【作者简介】景文玺,笔名惊寒,佳木斯市作家协会副主席。作品散见于《收获》《小说选刊》《长城》《山东文学》《海外文摘》《当代小说》《北方文学》等刊,出版长篇小说《关东乱世》《起死回生》《女真英雄秘事》三部,散文集《天际飞鸣集》等。
责任编辑 乌尼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