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江,丹江
作者 王先佑
发表于 2026年1月

1

我纠集了几个狐朋狗友北上丹江,去打老杨的秋风。

老杨是老丹江人,前两年荣升镇长。在我们班那帮吃体制饭的同学当中,老杨是最为耀眼的一颗星——对于一个只有中专学历的乡镇基层公务员来说,能干到正科级,已颇为不易。老杨升迁后,几个要好的同学赶到丹江,给他办了一场大酒席,美其名曰“青云宴”。那时正值中美贸易摩擦加剧时期,报社得到独家报料:深圳一家知名企业计划从大陆撤资,转而在东南亚某国建厂。这样的重磅新闻,报社自然不会放过,作为跑经济口的记者,我被安排跟进此事,所以没法参加老杨的“青云宴”,但跟庆祝老杨高升比起来,吃饭的营生当然更重要。

毕业后,我和老杨有二十多年没见面了,七年之前才通过微信联络上。他守在武当山火车站出口,一接上头,就给了我一个熊抱。我把同来的三人一一向老杨做了介绍。寒暄过后,老杨把我拉到一边,说:“你来一趟丹江不容易,要不要见见瞿妙?”

我那点小心思,还是被老杨猜到了。这次到丹江,我跟老杨说是带几个作家朋友来采风,心里其实还有个小算盘,那就是找机会看一看瞿妙。我说:“再说吧。这么多年了,再去找她,也不知道合适不合适。”老杨在我胸口捣了一拳:“还装,哪有什么不合适的?我这就跟她说。”说完,老杨掏出手机,当着我的面拨通了瞿妙的电话,还开了免提。瞿妙的嗓音还是那么独特——喑哑,低沉,很有磁性。老杨朝我眨眨眼,跟瞿妙说:“老甘这几天要来丹江转转。”老杨停顿了一下,手机里忽然没了声音。他扬起手机,把屏幕朝向我,显示通话仍在进行。老杨接着说:“老甘会在丹江待上几天。方便的话,他想请你吃顿饭,叙叙旧。”又过了几秒钟,那边的声音才响了起来:“不方便,这段时间我都没空。请你帮我谢谢他。”老杨尴尬地关了免提,朝我笑笑,走出几步,用手捂着电话,声音小了下来。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忽然觉得此次丹江之行实在有些草率。

接风晚宴设在汉江河汊边的一座农庄。老杨订了一个大包厢,叫了三个朋友作陪。这三人想必是酒场老手,一上来,每人先端杯各打一圈,然后与我的三位作家朋友捉对厮杀,场面热烈起来。我本不擅饮,只是礼节性地应付了几杯,即便如此,已是面酡耳热。老杨看出我兴致不高,朝我使了一个眼色,离席坐到酒桌后面的沙发上。我跟着坐过去,老杨递了一根烟给我,点着,又叫服务员拿来骰子。我觉得奇怪。老杨说:“瞿妙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按我的分析,她应该不是不想见你,而是心里的那个疙瘩还没解开。毕竟,当年是她和你分手的。我觉得,你这次来丹江,还是要和她见个面,彼此把话说开,大家自然就释怀了。”老杨看了眼手机,“现在才六点多。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天就去。她要是不在家,那就是老天和你俩过不去,你以后也不用想这事了,该咋咋地。这样吧,我们来比大小,要是我的点大,就按我说的来,行不?”平心而论,老杨的话不无道理。我点了点头。老杨说:“来吧。”我们各自抓起骰子盒,一阵猛摇。果然是老杨的点数大。

老杨和酒桌上的朋友交代了几句,带我先离开了。他把那辆老旧大众车开得飞快,不到半小时,就已经到了市区。车子驶过一条巷子口,老杨伸手朝里面指指,说:“瞿妙就住这儿。”巷子很窄,车没法开进去,巷口也没法停车。老杨继续往前开,驶进一个停车场。下了车,老杨带我回到那条巷子,在一座小院前停下。院门上方钉着一个小牌子,借着路灯的光,我看清了牌子上的字:浮缨巷16号。老杨抬手叩响门环,里面传出瞿妙的声音:“谁啊?”“我,杨圳。”过了好几秒,对方才回话:“你一个人?”老杨朝我看看,示意我不要出声。“我给你捎了点儿东西,顺便看看你。”还是老杨想得周到,下车时,他从大众车的后备厢取出两箱进口水果,和我各拎一箱。这水果是他老婆单位发的福利,本来打算给我送到酒店去的。

“吱呀”一声,院门被打开了,我跟在老杨身后,抬脚走了进去。瞿妙站在门边,看到我,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像被蜜蜂蜇过的神情,但很快就变得黯淡,这让她那张虽然已经有了浅浅的鱼尾纹但依然漂亮的面孔看上去有一种颓败的色彩。我注意到,她的头发拉直了,在脑后绑成了一束马尾。她不再看我,眼皮垂下来,盯着地面。老杨赔着笑脸,说:“不好意思,都怪我,是我自作主张带老甘过来的。老甘从深圳过来,我想着他大老远地来一趟丹江不容易,就带他来见见老同学。”我赶紧说:“不关老杨的事,是我缠着他,让他这么干的。”瞿妙终于抬起眼皮,看着老杨:“算了。来都来了,进屋坐吧。”说着,她转身朝里走。老杨碰了碰我的胳膊,示意我跟上。

这是一座两间两层的小楼。院子不大,但显得空旷。靠外墙的一个角落里,立着一株一人多高的冬青树,还有几盆看不出是什么植物的绿植,隐隐发出一股香气。客厅里,只有几样简单陈旧的家具,靠墙摆着一台现在已经很少见的老式液晶电视机。台面发黑的木质茶几上,一桶吃到一半的方便面正袅袅冒着热气。茶几后面的布艺沙发一角,躺着一个样式过时的女式挎包。这些,似乎都在印证着老杨说的话:这些年,她过得不是很好。

如果,我和瞿妙最终走到了一起,现在的生活会是怎样?我的神思有些恍惚。

2

“你们吃饭了吧?”

“吃过了。本来打算叫你一起的,怕你不肯来。你就吃这个?”老杨看着茶几上的方便面桶。

“嗯。一个人,懒得做饭,随便就能对付一顿。你们坐吧。”

瞿妙为我们倒了两杯热水。水温很高,把一次性杯子烫出一股塑料味儿。

“什么时候来的?”

瞿妙把头转向我。似乎,她这会儿才想起来还有我这个人。

“今天下午……要不,你先吃饭?”

“没事,我吃饱了。”瞿妙把方便面桶往茶几的一边推了推。

我装作不经意地打量了一眼瞿妙。她穿得很家常,一件薄薄的淡绿色毛衣外套、一条深黑直脚裤,但描着眼影,涂了口红,残存着粉底的脸上透出几丝疲惫。她的身材没有以前那么苗条,但也不算胖,是属于中年女性的那种丰腴。从这身装束,我猜不出来她的职业。老杨也不是很清楚,他告诉我说,有一次他去市区,在一家商场买东西时看到过瞿妙。看样子,她在那里当导购员,为了避免尴尬,他没有和她打招呼。以后他又去过那家商场几次,但再也没有见过她。他和另一位同学上门看过几次瞿妙,有一次问起她的工作,瞿妙含糊其词,最后不了了之。总之,她的状况应该不是很如意。

“你……才下班?”我拿眼睛盯着茶几,不知道该从哪里聊起。

“对。哪天不上班,就没有饭吃,何况又遇上了疫情。不像你们,能到处游山玩水。”瞿妙仍然站着,声音又冷又硬。

我感受到了瞿妙浓浓的戒心。她以前可不是这个样子——生活对人的改造实在太大了。上中专时的瞿妙,漂亮、热情,有一头自然卷曲的黑发,一副美妙独特的歌喉,不管在什么场合都操一口普通话。她是丹江城区人,父母都是工人,在我们那帮从全省各地农村考上来的泥腿子同学当中,她简直就是鹤立鸡群一般的存在。据说,要不是中考时分数偏低,她根本就不会填报这所毕业后只能去乡镇工作的农业中专的志愿。也许,我们的贸然造访确实不合时宜。但是,不能就这样抽身便走吧?不管怎样,我都要把心底那个埋藏多年的问题当面提出来。不然,就太对不起自己了。

“没有……我跟你一样,不上班就会喝西北风。这次来丹江,其实是公私兼顾。深圳一家机构出资在丹江开展了一个农村留守儿童关爱项目,我是带着任务来的,回去后还要写稿。

本文刊登于《骏马》2025年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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