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涛夜泊
作者 吴海贝
发表于 2026年1月

我最后一次见到父亲是在松涛湖畔。那时他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了,嶙峋的肩胛骨在病号服下像两片即将折断的翅膀。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他却坚持要再去露营一次。“就我们两个人,”他说话时气管里发出嘶嘶的声响,像风吹过枯草的动静,“像从前那样。”

现在,父亲去世整一年,我又回到了这里。后备箱里放着那顶褪色的蓝色帐篷,是他三十五岁生日时买的,帆布上还有那年夏天雷雨留下的淡淡水渍。副驾驶座位上摆着他的旧登山包,我今早从储藏室翻出来时,里面掉出一把瑞士军刀和半盒受潮的火柴。

松涛湖比记忆中要小。下午四点的阳光斜斜地铺在水面上,将整个湖泊变成一块晃动的镜子。我停好车,站在湖边深吸一口气,混着松脂、潮湿的泥土和某种我叫不出名字的野花香气。十二岁那年,父亲曾告诉我这种花的名字,现在我忘了,就像忘记了他教给我的许多事情。

搭帐篷时我的手指笨拙得像两根木棍。帆布在我手中沉重而陌生。当我终于把最后一根地钉敲进土里时,太阳已经西沉,湖面泛起一层淡紫色的雾气。我坐在折叠椅上,打开父亲留下的保温瓶,内胆挂着的咖啡渍,飘出一缕似曾相识的香气。

十岁那年夏天,父亲第一次带我来这里露营。他教我如何用松针引火,如何在火柴熄灭前点燃干燥的桦树皮。“火是有生命的,”他当时说,火光在他镜片上跳动,“你要学会和它对话。”那天晚上,他指着星空教我辨认北斗七星。“看那勺柄上的第二颗星,”他的手指在黑暗中画出一道看不见的线,“它其实是个双星系统,两颗星星互相环绕,就像……”

他没有说完。现在我知道了——就像我们。

我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树枝,火星噼啪作响,升腾而起,在暮色中画出转瞬即逝的轨迹。远处传来潜鸟的叫声,凄清而悠长。父亲曾说那是孤独的声音,因为它们一生只有一个伴侣。

夜色完全降临后,我拿出带来的三明治,却发现毫无食欲。湖水轻轻拍打着岸边的岩石,节奏均匀如呼吸。

本文刊登于《骏马》2025年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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