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户口簿
作者 水孩儿
发表于 2026年1月

在我的书房里,静静地躺着一本薄薄的户口簿。第一页,“户主”下方是父亲的名字。名字上,一个蓝色的“已故”印章赫然在目。第二页,也是最后一页,孤零零地写着“吴艳艳”三个字。那墨迹历经岁月沉淀,已渐渐褪成淡褐色,像冬日树上最后一片固执的枯叶。

这是我的户口簿,一本只剩下一个人的户口簿。

我本名吴燕燕。名字取自《诗经》。记得一年级入学那天,老师站在讲台上,和蔼地问我叫什么名字。父亲原本给我取名“吴海燕”,希望我像海燕一样勇敢。可我不喜欢,我想起祖父常给我读的《诗经》,“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便脆生生地回答:“我叫吴燕燕,‘燕燕于飞’的燕。”

那时的故乡,天空总是很蓝。每到春天,成群的燕子从南方飞回来,在屋檐下衔泥筑巢。母亲在院子里缝补衣裳,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教我唱:“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我问燕子为啥来,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

1976年那场大地震后,很多人家的重要证件都遗失了,我家也是如此。直到十六岁那年,县里开展第一次大规模人口普查,我们这些“黑孩子”才有了上户口的机会。

那是个明媚的夏日,知了在树间疯狂地叫着。不识字的妇女主任带着一个刚上初中的女孩儿挨家挨户登记。轮到我家时,父母正在园子里浇地。父亲放下手中的活计,郑重地报出我的名字:“吴燕燕,‘燕子’的‘燕’。”

妇女主任将登记本递给女孩儿。女孩儿的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抬头问道:“是哪个字?”父亲连忙比画着:“就是‘小燕子’的‘燕’,上面一个‘廿’字头,下面一个‘北’……”妇女主任不耐烦地皱起眉头,转头对女孩儿说:“这么麻烦,你会写哪个就写哪个!”

女孩儿腼腆地笑了笑,工工整整地写下了“吴艳艳”三个字。“错了!写错了!”父亲急得直摆手。母亲拉了拉父亲的衣袖,轻声说:“算了,反正就是个名字。写哪个不都一样?”

就这样,我成了“吴艳艳”。后来的身份证、学籍,都顺理成章地沿用了这个被写错的名字。

初中毕业的那个深秋,当我第一次拿到属于自己的户口页和身份证时,看着那个陌生的名字,心里莫名地发慌。那感觉,就像被人偷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却又说不清到底是什么。

最初的户口簿上,挤着五个人的名字。父亲是户主,母亲排在第二页,接着是两个哥哥,最后才是我。那本薄薄的小册子,记录着我们一家五口最完整的时光。

记得每到过年,父亲都会郑重其事地把户口簿拿出来,和土地证、存折一起摆在堂屋的供桌上。

本文刊登于《骏马》2025年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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