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曾放下的背篓
作者 廖淮光
发表于 2026年1月

清晨,我刚踏出单元门,便见一位背负建筑残渣的人,步伐缓慢地走在前方。他走到一辆四轮车后,沿着搭在车箱上的跳板,小心翼翼地向上挪去。他双手紧握背篓底部,蓄力前倾,“哗啦”一声,肩上的背篓倒扣在先前堆积的碎砖块、破瓷砖之上,尘烟腾起。他未来得及脱下背带,整个人便随着背篓倾斜,半边身子已悬在护栏之外。我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用手撑住背篓。他缓缓从背篓下退出,“没事的。”见有人相助,他轻声说道,深陷的眼窝中流露出几分羞涩。接着,他抬手拭过汗水混杂着尘灰的脸,那模样如同一面浮动的墙砖。

或许,本没有什么大碍,但在那一刻,我心里腾起惊慌。小时候,大约七八岁,我随母亲上山砍柴。她背着大背篓,我背着小背篓。当我们满载着柴火往家走,路过一个陡坡时,母亲突然脚下一滑,一个趔趄栽下土坎。我已记不起自己是如何卸下身上的背篓的,只记得当我扑到母亲身边时,她整个人被背篓压着,背篓上捆绑的柴火斜压着背篓,鲜血从她的头发中渗出,在脸上洇成一片。“妈……”我号叫着,想把母亲拽出来,却拽不动,只能拼尽全力去推背篓上的柴火,柴火却纹丝不动。我感觉大地在颤抖,自己如树叶般变得轻飘飘的,只有呼喊声在空旷的天地间锥刺般回荡。直到一位放牛的叔叔闻声赶来,才救出已经昏迷的母亲。

母亲被迅速送往医院,头部的伤口缝了九针,她也因此剪去了一头飘逸的长发。她光秃秃的脑袋缠绕着白纱布,我看到时,仿佛被击中,泪水瞬间涌出。“我没事,我没事!”母亲用力攥住我的手。我强忍住身体里的呜咽,直到跑进厕所蹲下,才任泪水肆意流淌。这像极了背篓上的背带,深深勒进我的生命里。有好长一段时间,我总会梦见背着背篓,两根背带挤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拼命挣扎着醒来后,常常泪流满面。记得后来,我伏在母亲肩头,手指颤巍巍地触摸她长长的伤口。“妈,你可不可以不背背篓了!”母亲怔怔地盯着我,目光中带着几分愠怒,“不背恁个搞?”

我一直思索着这个没有答案的答案。是的,不背恁个搞!在我的故乡重庆酉阳,三尺无平地,出门便爬坡。那时,交通全靠走,通讯全靠喊,运输全靠背。人们从山林背回柴火,从田地背回粮食,将能变卖的东西背到集市,又从集市背回生产生活必需品,而背负的工具便是竹制的背篓。那时,家家户户,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总有几个背篓。懂行的篾匠,总能根据主人家的情况,编织出恰到好处的背篓。男人的背篓大些,结实些,背篓的腰骨更宽厚,龙骨更粗壮,可以背更重更大的物品;女人的背篓会适当小些,毕竟女人的力气大多逊于男人;小孩子也有自己的背篓,我和妹妹都有自己的背篓,妹妹的背篓比我的小一些。

本文刊登于《骏马》2025年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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