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
作者 周宏伟
发表于 2026年1月

我的大姑父和大姑姑,是土生土长的农民,三个女儿早已出嫁,两个儿子大根和小根也先后讨了老婆,特别是两个儿媳妇都很争气,先后为陈家生了两个孙子。大姑父抱着表哥的儿子逢人便说:“这是我家大孙子,呵呵呵——”大姑姑抱着表弟的儿子见人就夸耀:“我家小孙子,嘻嘻嘻——”他们笑得眉毛和眼睛都挤在了一起,还十分热情地教孙子们:“叫阿公,叫阿婆……”

然而,三代同堂在一锅里吃饭,锅铲和碗也难免磕碰。树大分杈,子大分家,他们家也已到了该分家的时候了。

这天,作为一家之长的大姑父,把两个老表叫到跟前,一本正经地说:“你们兄弟俩都讨了老婆,生了儿子,应当自立门户了。明天就请你们的大娘舅来分家吧。”

分家其实很简单:两套房,按老祖宗传下的规矩,哥东,弟西。东屋的天井里有口井,西屋的天井里也打了一口井。东屋有厨房,西屋再造一个灶间。屋后头有座大猪圈,今后改作共用的柴房。柴房后面分别砌了两座小猪圈,大猪圈里恰好有两头成年猪,兄弟俩各分一头。家里的责任田、口粮田、自留地也一分为二,报村委会备案。儿媳们从娘家带过来的嫁妆,还是各归各家。祖上传下来的家什,老夫妻俩的家当,以及一些家禽,都由大娘舅来主持分配。

当夜,表嫂搂着表哥,在被窝里咬起了耳朵:“大根啊,猪窝里的两只猪相差几十斤重呢,咱俩明天五点钟就起床,先把那只大猪捉到咱们家的猪圈里再说。”

“你怎么想得出啊,要去你去,我可不去。”表哥大根翻了个身,不情愿。

“你个赤佬儿,不动脑筋,我不也是为家里着想啊。你敢不去,以后就不要上我的床!”表嫂气势汹汹,见大根撅着屁股,就踹上一脚,表哥吃痛了,“咕哝”一声就算应下了。

睡梦中,表哥被老婆一把推醒。他们偷偷摸摸来到大猪窝,手电筒一照,不料,那只大肥猪竟然不翼而飞了,只剩那只小猪蜷缩在角落里打呼噜。

表哥苦笑着说:“千算万算,不如天算,他比我们厉害啊,居然先动手了,我们到他那里去瞧瞧吧。”表嫂恨得直咬牙,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原想趁其不备,先下手为强,没想到被弟弟小根家提前下了手。夫妻俩像做贼一样溜到西边的猪圈里,手电筒一照,只见猪栅栏上套了一具软锁,那只大肥猪似乎不适应陌生的环境,正在圈里烦躁地团团转,“吭哧吭哧”地发狠劲儿呢。

表嫂有气无处可出,转身就在大根腿上狠狠地拧了一把,疼得大根嗷嗷叫。表嫂暗想:这次吃了个哑巴亏,但来日方长,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天亮后,大娘舅早早地来了。有道是“天上老鹰大,地下娘舅大”,对于分家这种事,只要娘舅出面,外甥们是必须无条件服从的。一阵寒暄过后,大娘舅叽里咕噜讲了一番大道理。面对具有绝对权威的大娘舅,大根和小根比平日更加恭敬。表哥大根趴在桌上,像在听,又不完全在听,似乎分多分少无所谓。大根从小就被父母教育,做大哥就要有大哥的样子,平时不和小弟斤斤计较。表弟小根知道自己在分猪的事情上占了便宜,理亏在先,只得低着头,眼睛瞅着脚板,一声不吭。

表嫂吃了哑巴亏,但为了顾全大娘舅的面子,抢猪一事也就不提了,心思都放在了后面要分的东西上。她虽然也低着头,眼睛却不时地瞥向坐在对面的弟媳妇。今天是个好日子,弟媳妇神清气爽,画了眉,抹了红唇,穿起了平时舍不得上身的新袄子,一副乖巧玲珑的模样,笑眯眯地看着他们的大娘舅。

终于,进入到分家当环节。

表嫂提出抓阄,说抓阄最公平。于是,堆在堂屋里的杂七杂八,包括拴在门口的几只羊和院里的几十只鸡鸭鹅,分别被粘上编号。大娘舅亲自制阄,表嫂和弟媳妇各自抽取。大根站起身来,瞅了一眼坐在屋角里的老两口,心里有点不舒服,扭头就走了。分家分心,从此,亲兄弟的感情就要搁一边了。

盖房子时欠了些债还没还清,老两口决定不放在桌面上来讲,打算自己攒钱慢慢还,以免留下个分家是为了分债的口舌。

分了家,虽然两套房子各有归属,老两口仍住在之前盖的二层楼上,进出两家很方便。按照约定,老两口第一年在大儿子家吃饭,第二年到小儿子家吃饭。按农村的习俗,在哪家吃饭就帮哪家烧饭做家务。

在苏南农村,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前后建造的“兵营式”房子,就是前面的二层楼,后面的三层楼,中间隔一个天井。房后一般还可延造半间猪圈,如果场地空闲,就再延造一间,用作柴火房或堆放农具杂物,也有不养猪改建为厕所和浴室的。兄弟俩的房子并排合着公共的一堵墙造在一起,天井本来是连在一起的,分家后就砌了一堵墙,有了条楚河汉界,以免产生矛盾。

分家以后,表嫂经常在后门头转悠,发现小根家猪圈门一直虚掩着,就偷偷地溜进去,抓一把陈墙灰扔进食槽里,猪开始拉稀,但不严重。过几天又去药房买点泻药,拌在烂菜叶里扔进去。

本文刊登于《骏马》2025年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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