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嬷嬷相比,瑰今是第二个嫁给汉族人的女子。那时她刚出校门,刚满十六七岁,就和国瑞谈上了恋爱。
瑰今不美,也不漂亮,身材也一般。国瑞却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一双眼睛炯炯有光,无论什么衣装着身,都显得与众不同,可他不过小学文化。
瑰今称我嬷姑,我称她姐,什么论法我理不清。反正远近都能论上亲戚。
瑰今嬷反对姑娘嫁给国瑞,不因其他,只为不属同一民族,不在一种语境一种生活习俗,思维观念也不同。毕竟,国瑞家是关内迁来户,明显带有开化的见识,带着偏僻古老小村所不熟识的样子。
瑰今说,姑姑可以嫁汉族人,我为何不可?
瑰今嬷说她是例外,是生活所迫。
瑰今嬷坚持不许,逼迫姑娘断了关系。瑰今不从,也不吱声,任凭笤帚“啪啪”打在身上,不语。瑰今嬷自有道理,更有不能接受的理由:国瑞已婚,虽然妻已长眠老家黄土,毕竟不是头婚。
有关这件事,国瑞早就告诉了瑰今。经过最初的惊诧,瑰今斗争了一阵儿,三天没去见他,可是爱情那小虫在体内奔跑,让她坐卧不安,最后小虫吞噬了她,第三天晚上,她又赶去艾勒南面的杨树林里,靠在树上望星空……
树林北侧是一条东西向的毛道,国瑞家就在毛道后面,两间黄泥草房,在月光下反衬出清新安然的光。橘黄的灯光透出窗外,仿佛温柔的眼睛,为那草房增添了无限温馨。他就在那屋里,瑰今眼睛不舍地望着,屏息……
一会儿,那门“吱呀”一声开启,国瑞出来了,仿佛一道明光,在瑰今眼中一亮,可他只是四处望望,又返回屋里。
瑰今紧挨毛道柴火垛旁的一棵杨树,半隐着身体,以免在修剪的树杈之后暴露自己。也许她太隐蔽了,也许她只想看看他的身影,而没想让国瑞看到……
整齐的柴火垛,干净利落,不似有杂草纵横的柴火垛绊脚。谁家勤劳,是否过日子人家,看柴火垛就知道了。
可是,瑰今嬷不看这些,只盯“不同民族”和“已婚”的标签。
也难怪,没接触过汉族人,更不会说汉语的瑰今嬷,若把宝贝姑娘嫁给一点儿不知底细的国瑞,任谁都有顾虑,单说见面说话就麻烦,总不能打手势吧。国瑞是否也会说她们吃的救命野菜柳蒿芽是猪食?死丫头,怎么就铁了心?瑰今嬷比姑娘还愁着。
瑰今跟嬷嬷说,这都不是事儿,认识他,就知道了。
闭嘴,我吃了数不清的盐粒,你那点爱情能经得起一辈子的冷风苦雨吗?
瑰今似乎也陡然失去了勇气,毕竟嬷嬷就她一个女儿,要失去她这个小棉袄该多伤心。她有点不忍,又不舍眼前,踌躇中慢慢挪开脚步,摸了一把月光下温暖的柴草,往回走……
几步后,又回望了一眼橘黄的灯光,返身继续往前,穿过第一道街,不远处就是自己家。路北,长长的一进院落,仿佛阅兵道,两侧绿绿的烟地就是士兵,整齐规矩地站在两旁,烟株棵棵挺直丰满,烟叶肥大,散发着淡淡的烟草味。瑰今喜欢这一进院落,走在中间,总能想起儿时跟伙伴躲在烟地里玩过家家的乐趣……
走到第二进院落,迈过门桩上的两根横木,她下意识地回头,并没想看什么,只是过往习惯,也就没有看到烟地旁的身影……
那个矫健的身影踱步到烟地边缘,月光清凉,夜下寂静,同样地,他也没有发现迈进院子的身影。
瑰今跨过横木直起身,突然看见门前板凳上坐着个人,瑰今定了定神做好了准备。
硬着头皮往前走,十来米的距离,她走得异常艰难,老远就感到嬷嬷那双严厉的目光像两束光射了过来。到了跟前,她低低叫了声嬷,嬷嬷从凳子上站起身,双眼变成两只锥子扎在她的脸上,随之一把笤帚“啪”地落在身上。瑰今没动,也没躲,镇定地进入屋里。屋里没有灯光,在月光下散发出朦胧暗凉的光,成为嬷嬷的“帮凶”。瑰今一声不吭,任凭笤帚继续打在身上,她抱起头趴在厨房一角临时搭成的床上,感觉身后的那两束光,要比落在身上的笤帚还要疼痛。
啪啪的声音响了一阵,终于停下,嬷嬷打累了,急促地问:还去不去了?
瑰今不吱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