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木从来不怕老去
即便树木也分雌雄,雌树开更多花抽更多
枝
但想来她们也都不怕“绿”颜老去
其中一些定力十足
以枯寂之身度除夕,度清明
清明过后,完整表达了对消逝部分的沉思
才发新芽,长新叶,开新花
在六月撑起葳蕤的浓绿
像年老的长辈看幼孙上蹦下跳
树下走动的少女正在幻想长大出阁
少年已开始害怕秋天梦想无依
树木从来不怕老去,不怕嶙峋与迟缓
它们不怕一事无成老来懊悔,也不急促追赶
缓慢地发过芽抽过枝开过花便好
我曾有一个村庄
我曾有一个村庄
九月的天空不急不躁
野花和野草多到可以对抗足够大的风
星光垂下丝线欲钓人间之物
我在没有光污染的乡村之夜洞察一切
洞察星子的野心与陷阱
冬天在野外挑选合适的树桩
让它代替你看风景也经风雨
长出枝条并在春天里被反复修剪
中年的男人再见幼时种下的树
所有被刻上署名的祈愿
都是被一再翻阅的甜蜜与柔软
我曾有一个村庄
草木星空都属于我
被山风吹走又带回的立志与立誓
也都属于我
提着灯盏
提着灯盏的生灵,有的飞到空中
有的走进夜幕
飞到空中的一部分轻盈成了星子
走进夜幕的一部分沉重为了生活
它们都将被夜色所溶解
那轻盈的,沉重的都将自我吞咽,不吭声
有太多的文字堆积在一个情节里
有太多的夜风拥挤在一片旷野中
旷野不再空旷
怀揣心事的人如身怀巨石
在旷野里疲于奔命
他腰痛背疼,腿也酸,还有中年的双眼昏花
灯盏有时照亮小片夜空
有时被人提着走夜路
不愿走夜路的人啊,这尘世与你格格不入
现在你拥有九百公里的寂静,现在
界限被撤销,事物之间,是非与黑白之间
借夜色烘托在提着灯盏的人的脑海中结晶
还在
还在爱着,还在暗自欢喜和温暖
以神圣之心看待草木,其中
藏着一整条河流一整座山岭
在我经常走过的路上,雨水渗入青砖
将隐匿在缝隙里毛茸茸的绿色挤出来
关上窄门,浊浪般澎湃的蛙鸣就此消失
每一件人间之物都有自己的命运
都有气息与火光等待摩擦留下的痕迹
此刻你的内心已经有了警觉
相信前方有更明亮的事物和路径
又忧心远处有看不见的斑驳暗影
还在爱着,还在暗自欢喜和温暖
光芒有时柔和,有时也如铁般坚硬
世间的酒馆都不供应孤独与惆怅
不供应一个人自我清醒
找回往事的解药
丰盈
在白露之夜读书有一些不同
先读老庄,再翻阅民间俗语的集成
一整片的侘寂逐渐弥漫
借由熟悉的文字和陌生的风
认领渐渐长大的秋色,认领澄净的水
一个干瘪的人终于渐渐丰盈
时间被重复使用而日历并不
足迹不被重叠而路径却如此
你散发在空气里的温度有一天会被自己取回
临睡前又与扎根村里的幼时伙伴说到秋收
我们都在用一粒米一粒米的长度丈量人生
也丈量活着的重量
【作者简介】漆宇勤,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34届高研班结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