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内蒙古自治区乌兰察布市的偏僻乡村里,一个名叫晓角的女孩,以诗歌为凿子,在命运的岩壁上雕刻出一部关于生命的启示录。她的首部诗集《三天过完十六岁》将生存的痛感、时间的罅隙、自然的呼吸,编织成一部震颤灵魂的成长史诗。在这部诗集中,因家庭困境而失学的“00后”女孩,用诗歌完成了对自我存在的终极追问——当生命被抛掷于苦难的深渊,如何在语言的星空中打捞属于自己的星光?晓角在这部诗集当中给出了答案,她以质朴的、原始的低吟,将生命的火花呈现出来。一个女孩的孤独,就像草原的风一样,带着草一样的绿色清新,带着天空一样的蓝色澄明。一个与苦难有关的生命,正在发出倔强的低吟。
一、压缩的时间与膨胀的生命
《三天过完十六岁》以惊人的时间炼金术,将青春的十六年浓缩为三个昼夜:“一天寄给母亲/做成布/一天送给父亲/烧成夕阳”。这种时间的暴力压缩,实则是对畸形家庭关系的隐喻——父母的缺席与现实生活的苦难,迫使一个女孩过早承担起生活的重担。最后一天,她“请来草原、荒山、野花、骏马和锡林河”,在自然元素的狂欢中重构自我,她在用诗歌、用意象重新塑造一个自己。“一步出生/一步死亡”的悖论句式,看似轻而易举的书写,实则是时间与空间的强烈挤压,道尽成长既是诞生也是消亡的残酷真相。《三天过完十六岁》这个标题就是一个宏大的时空概念,其本身承载的内在思想也是巨大的。晓角将自己十六年成长的一切压缩成三天,在这个压缩过程中,她的内心是纠结的,也是孤独的。在一个被遗忘的角落里,苦难与苦难携手,艰难与艰难并肩,但是她没有绝望,反而对苦难和艰难发出咆哮,对希望之光发出呐喊。“生死”这个概念,对我们内敛的东方人而言,很多时候都是一个回避的话题,但是晓角在她的诗歌中写出“一步出生/一步死亡”这样的句子,而这一切,都是现实生活刻在她生命中的印记,作为生命个体的晓角,她无法选择这一切,但是她并没有回避,反而是坚强的面对——面对苦难,面对磨炼,面对孤独。
在《一个少女的冬天》中,时间以更具破坏力的方式显现,“我的青春曾被击成碎块儿/像黄土,雨水/或者一点儿小雪”。黄土与雪的意象,既是北方荒原的地理印记,也是精神世界的荒芜写照。晓角的时间不是线性流动的溪流,而是被命运反复捶打过的铁块,在寒冷与孤寂中锻造出异常坚硬的诗性质地。《一个少女的冬天》中,晓角以冬天为背景,写下她对生命的另一种感受。“现在是冬天了/树梢指向南方”这一句诗中,充满着一个挨冻的女孩对于温暖的渴望,而这种挨冻也不是具象的挨冻,这种温暖也并非具象的温暖,是意象的、抽象的、形而上的一种概念。在这首诗最后,她写道:“而你看看,我又要面临新年”。过新年是很多孩子希望的事情,但是晓角说:“我又要面临新年”。这是一种叹息,是对于生命过程的深刻体验。她不像大多数女孩一样,希望新年快点到来,对于新年的到来,她似乎有些无奈或者恐惧。
《苦菜》一诗中,她以质朴的笔触勾勒出一幅母女田间劳作的温情画面,以“苦菜”为核心意象,在日常场景中编织出岁月的沧桑与亲情的厚重,具有独特的艺术感染力和情感穿透力。“苦菜”,一语双关,既指田间实际采摘的野菜,又暗喻生活的苦涩与艰辛。母亲“抖抖手里的苦菜根”,仿佛在抖落大半辈子的辛劳。“苦菜根”与“村里的小路”形成微妙呼应,将个体命运与乡土记忆紧密相连,拓宽了诗歌的情感维度。诗人通过“弯下腰”“戴起蓝头巾”“看看远处的天”等细节描写,生动勾勒出母亲衰老却坚韧的形象。这些动作自然日常,却饱含岁月的痕迹,展现出母亲一生操劳的辛苦形象,也让我们感受到时光流逝的无奈。诗歌没有直白地倾诉对母亲的爱与心疼,而是将深情融入具象的场景与动作之中。“那些年老的草根,在脚下挪动”,既写田间景象,又暗喻母亲与土地相伴的漫长岁月;母女共同望向远方的天空,静默中蕴含着无须言说的牵挂与理解,余韵悠长。苦菜肯定是苦的,这是味觉,但是这首诗里所表达的并非具象的味觉,而是更为形象、更为抽象的感觉,是意象的“味觉”。在这里,苦菜与母亲有关,苦菜与自己有关,苦菜与生命有关。在晓角的内心里,母亲的一生就是苦菜的一生。母亲对自己的苦或许是不自知的,晓角感知到了母亲的苦,她觉得母亲所受的苦,就是那些苦菜的苦,或者比那些苦菜更苦。
二、女性谱系中的生命密码
诗集中反复出现的女性形象——母亲、外婆、姐姐,构成了一条隐秘的精神脐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