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20世纪80年代初“出道"以来,叶小钢已成长为一位具有标杆意义和极具国际声望的当代中国作曲家。刚刚过去的2025年9月,上海隆重举办“潮起云归—2025叶小钢作品展”系列活动,包括“林大叶与上海交响乐团演绎叶小钢《鲁迅》”(9月19日,上海交响音乐厅),“落花天一叶小钢室内乐作品音乐会"(9月22日,上海交响音乐厅),“叶小钢交响作品专场音乐会"(9月23日,张艺指挥上海爱乐乐团,上海交响音乐厅)三场系列作品展演,以及“大师不在台上一一叶小钢《鲁迅》:从历史人物到交响乐"对谈活动(9月18日,上海鲁迅纪念馆)和“大地之歌一一叶小钢音乐创作学术研讨会"9月24日,)。如此全面、综合和规模性的组织和安排,对于一位作曲家而言,既是其艺术业绩的回顾与展示,也是业界对其音乐成就的致敬和巡礼。
笔者受邀观赏了上述演出,并在研讨会上做专题发言。①说起来,笔者与作曲家相识多年,作为有幸直接受惠于改革开放福荫成长起来的那代学子中的一员,从某种角度看,也是伴随叶小钢的音乐一路走来的同行人一他于1983年创作《地平线一一为女高音、男中音和交响乐队而作》后很快成名,其大开大合的气魄、浓墨重彩的色调以及乐声中西藏民间音调与现代作曲技法的精彩融汇,一时传为音乐界的佳话,并作为最能体现20世纪80年代“新潮”气象的音乐注脚之一,深深植入我们这代音乐学子的青春记忆中。
正是在“八十年代”的青春萌动岁月中,我曾直接受教于叶小钢的父亲叶纯之先生(1926一1997),冥冥中似与叶小钢便有了特别的关联。当时,我在上海音乐学院(以下简称“上音”师从谭冰若先生攻读西方音乐史方向硕士学位,也跟随叶纯之先生学习了完整的音乐美学概论课(1984—1985),还在叶先生“手把手”的指教下学习配器(1985一1986),受益匪浅。记得有次“改题"回课时,叶先生谈话中说到“小钢”,神情中的高兴和骄傲溢于言表一那是父亲之于“有出息”的儿子的舐犊情深,现在想来仍让人感到温暖。我留校任教后,与叶先生有更多交往,因他有见地、有想法,也愿意和年轻人交流。有时搞一些座谈和交流活动,邀请叶先生,他也总是热情支持,热心参加。大约1995年,叶小钢负笈海外多年后学成归国,不久到“上音"讲学交流,“南大楼”(现已拆除)的二楼大教室“爆满”,可见大家对这位“才子"的发展和近况都抱有好奇并满怀期待。转眼到了20l6年,“上音”在叶纯之先生诞辰 90 周年之际举行纪念活动,时任副院长的我代表学校负责组织本次活动,也因此与叶小钢有了更多交往和交流。我时常觉得,叶小钢取得如今的业绩和成就,与他受惠于父亲叶纯之先生的风范和家学不无关联一一这样的耳濡目染和言传身教,可能正是叶小钢成长和音乐艺术创造的基石和底色。②
二
上海“潮起云归—2025叶小钢作品展”系列活动,其实仅是近年来叶小钢作品高濒次演出的一个表征。无需做准确统计,仅凭印象便可断言,就影响力和曝光度而论,叶小钢一定排在演出频率最高的中国当代作曲家前列。尤其进入21世纪特别是“新时代"以来,中国音乐艺术与文化事业高速发展,演出市场日趋繁荣,以叶小钢为代表的中国当代作曲家的名作和新作在海内外舞台频频亮相,在全媒体通过日益快捷和多元的各类媒体平台频繁曝光。艺术回应着时代的召唤,而时代也呼唤着杰出艺术家和经典佳作的出现
显而易见,叶小钢俨然已有“大作曲家”的风范。这种印象来自他笔下作品的数量之多,影响之广和质量之可靠。在这一关联中,我不由想到英裔美国著名诗人、批评家威斯坦·休·奥登(1907—1973)针对“大诗人"的一番论述,可借来用于观察和思考叶小钢的音乐创作。在一本题为《19世纪英国小诗人》的诗集“引论"中,奥登以略带幽默的笔调写道:
在我看来,大诗人的资格是,他必须满足以下五个条件中的三个半:1.他必须写得多;2.他的诗必须展示题材和处理手法的宽广性;3.他必须展示视野和风格的明白无误的独创性;4.他必须是一位诗歌技巧大师;5.…就大诗人而言,成熟的过程持续至他逝世③
这是一段看似随意但充满洞见的深刻表述,值得仔细咀嚼。我觉得这段文字道出了针对艺术家一尤其是“大艺术家”一的个体成就如何进行价值评判和历史定位的内在学理路径,它不仅适用于诗歌、文学等语言艺术,也适用于包括音乐在内的所有艺术门类。既如此,我们不妨以奥登的“大诗人"资格条件来对叶小钢的音乐创作进行一番品评。
第一,叶小钢迄今为止的创作数量堪用“高产”来定位。“数量"其实是一个客观指标,基本上排除主观成见的干扰。在音乐中,创作数量是否达至高产,历史上有比较客观的参照一一如巴赫(作品编号逾千)、舒伯特(作品编号近千)和莫扎特(作品编号逾六百),以及贝多芬、勃拉姆斯、普罗科菲耶夫和肖斯塔科维奇(作品编号均过百)等。相比,韦伯恩的作品编号仅到31号,便算不上高产。叶小钢的作品编号序列,经笔者向作曲家本人求证,最新已到110 号(交响序曲《英雄》,2025)。考虑到叶小钢的绝大多数作品均是大型乐队作品,而他一直承担着繁重的公务和社会工作,其间所蕴含的勤勉、心血、精力和时间投入不啻令人感佩!
第二,在体裁、题材和手法等方面,叶小钢的作品展现了无可置疑的广泛性和多样性。这一方面体现为作曲家涉猎的体裁品种涵盖交响乐(包括有序号的“交响曲"系列七部)歌剧、舞剧、电影音乐、协奏曲、室内乐、独奏曲和艺术歌曲等几乎所有重要的艺术音乐类型。另一方面,多年来,作曲家以“行走"姿态游历祖国大好河山,体察各地风土人情,其笔端所及,东抵余杭(如《临安七部》,Op.63,人声与管弦乐队,20l1),西达敦煌(如《第一小提琴协奏曲“粲然西凉"》,Op.16,1983),南到广东(如管弦乐《广东组曲》,Op.51,2005;《湾区鹤鸣》, 0p.l04 ,马林巴和乐队,2024),北至内蒙古(如《第四交响曲“草原之歌"》, Op.80 ,2016—2017),中临荆楚(如《第三交响曲“楚"》,Op.45,200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