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斯卡娅:伟大的实现和未完成
作者 邹翔
发表于 2026年1月

25年5月7日,年近80岁的钢琴家伊丽莎20白·莱昂斯卡娅(ElisabethLeonskaja)在国家大剧院举办独奏会。曲目以“最后的奏鸣曲”(theLastSonatas)为线索,串联起莫扎特、贝多芬和舒伯特的作品。“最后”含两层意义,即时间和风格。时间的推进和风格的变迁,有时呈因果,有时也未必。从某种意义上说,贝多芬始终处于“当代”,莫扎特和舒伯特则“活在自己的时代”。

奠扎特的生命直觉属于“完成时态”,始终保持的纯真性已是人间极致的造化。开场《第十八钢琴奏鸣曲》(K.576)第一乐章,莱昂斯卡娅将灵动的触键纳入长句的走向设计,避开其容易陷入的“重复性”,勾勒出指挥家般舒展的手臂运动曲线与上层律动(pulsation)视野。即便掌关节机能的消退造成快速音群偶有波动,她的乐句思维仍从容推进。第二乐章的表达温暖而直接,深情且不留恋,营造出肃穆的精神性。音乐的世界里有莫扎特,更有她自己。期待于后两首奏鸣曲的“伟大”已悄然显现和预示。第三乐章,炫技性跑动趋于紧迫,四个小节的十六分音群里,手指力量的整合难度不尽相同;技术机能“持续性”的欠缺,削弱了乐句追逐的松弛感和语气层次

晚期的贝多芬与自我、传统、世界,乃至自我的传统、自我的世界,构成全方位的告别、决裂和再造。他总在看似熟悉的语境里发动“陌生”的演变。《第三十二钢琴奏鸣曲》(Op.II1)第一乐章便是英雄性的理想化铸造。强势技术本身即为音乐表现的本体,也是成就“伟大"的先决“物质”条件。锯齿走向的十六分音群,形成非常规的手指折返跑。抑制跑动惯性的阻力,本身即另一种“强力”,也成为精神博弈的具象形态

第一乐章中,莱昂斯卡娅的吞噬性技术犹如双刃剑,有时受到其自身技巧“理想化"的反制。她的快速音群往往过于迫切,与其他差异化素材之间产生速度鸿沟(比如第28和29小节,第49和50小节)。她的技术思维可谓强大,肌肉却时常处于“抵抗"(resistance)状态。她在呈示部(第44小节)出现“乱码”,与不完全相同的再现部(第 108 小节)相混淆。呈示部结束部分(第67一68小节)处于可控和不可控的临界点。呈示部反复的稳定性有所增强,而音乐性格的清晰和锐利仍受到肌肉迟疑的千扰。整个乐章,由于技术思维和肌肉逻辑的不同步(synchronized),使得她对于“伟大"的强力诠释未能完成。

西方古典音乐的“伟大”往往关乎人性(hu-manity)和神性(divinity)。神性高于人性,或为人性的理想化投射,或置于“近处的遥远”,是不止步于宗教范畴的哲学命题

Op.lll第二乐章通过逻辑和诗意的悖论性构建,难以言说地“描述”了人性和神性的隐秘交流。主题和前四个变奏(第1一96小节)既是人性的内省过程,也为神性的酝酿阶段。首先,变奏一到变奏三(第16一64小节),既具有数值型的节奏裂变,又有非逻辑感的调性分化。其次,变奏四(第64小节)开始突破传统的变奏范式。左手稠密的三十二分音群,实际是右手主题旋律的扩张时值的静态延伸,并构成不同的时间进程感。最后,变奏四内部的两次反复(第72一80、第89一96小节),分别裂变为对于主段(第64—71、第81—88小节)灵光乍现的“再变奏”,宛如光粒子般音群关于神性的具象征兆。

本文刊登于《人民音乐》2025年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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