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国内学者开始关注中国音乐元素在西方音近乐创作中的特殊意义。意大利先锋派作曲家路易吉·诺诺(LuigiNono,l924—199O)①“二战"期间切身感受到欧洲的动荡,1952年加入意大利共产党,同时积极参加达姆施塔特当代音乐研讨与探索,展现出众的才华。20世纪 60 年代,其创作技法逐渐成熟,创作了《太阳升》 Tai -yang Cheng, 1967 ),作品中引用了中国歌曲《东方红》。该作品对东方曲调的引用方式、对声音空间的呈现逻辑以及对东方文化的映照在当时具有开创意义,这种技术语言与文化内涵如今依然可以作为中国人理解西方现代音乐的特殊视角。
一、诺诺作品对《东方红》的引用
诺诺不止一部作品引用《东方红》。1967年10月31日《太阳升》在加拿大多伦多首演,时长15分钟。作品最醒自的特点便是对《东方红》的引用,在总谱前面,专门标出民歌曲前五小节旋律(见谱例1)。《东方红》原本是20世纪40 年代由陕北民歌改编而成的歌曲,传唱至今仍红遍中国。据说,1942年初冬的一个早晨,词作者李有源担着担子进城时,见东方红日自云层中冉冉升起,联想到毛主席、共产党正是驱散黑暗给人民带来光明和温暖的红太阳,于是脱口而出二句歌词,后配上当时流行的陕北民歌《骑白马》曲调,之后又经多人改编成型。在《太阳升》中,《东方红》曲调被隐藏得很深,核心音程若隐若现,旋律被分解在细密的声部中,曲调难以辨识。但是,它明确支撑着全曲,贯穿每个细节,诺诺以其特有方式呈现并扩展“东方红”意象。②
谱例1《太阳升》总谱前给出的《东方红》局部旋律
紧接着,他继续引用《东方红》,有三部作品比较明确。其一,《早就明白》(Yentoncescomprendió,1970),为六位女声、合唱与磁带而作,采用古巴著名诗人卡洛斯·弗兰基(CarlosFranqui,l92l—2O1O)的诗歌。这位诗人经历古巴革命,于1968年定居意大利后与诺诺相识。作品显示出作曲家在创作上的成熟,其中美好的古巴大自然景象与残酷的现实形成强烈对比,尾部尤为醒目:表现力与色彩更加丰富,诺诺在卡斯特罗、切·格瓦拉等声音内容背后,运用人声改编转换《太阳升》,形成复杂叠置;此时人声成为最自由和理想的乐器,从即兴错落的声音中可以听出內在意图和愿景。其二,《摧毁穆罗斯的声音》(Vocidestroyingmuros,l97O),为两个女高音、两位女演员、女子唱诗班和电子设备而作。该作品主要受到安东尼奥·葛兰西(AntonioFrancescoGramsci,189l一1937)思想的影响,形式和内容都比较复杂,同样是对当时充满争论的现实予以回应,出现德国共产党创始人罗莎·卢森堡(RosaLuxem-burg,1871—1919)、荷兰抵抗战士沙夫特(HannieSchaft,1920一1945)、古巴无产阶级革命者艾蒂·桑塔马里亚(HaydeeSantamaria,l923—l98O)和桑切斯(CeliaSanchez,l92O—l98O)等相关内容,其中选用四首歌曲作为四个利都奈罗(ritornellos)对全曲进行分隔:《国际歌》、意大利工人运动歌曲《红旗》(Bandiera rossa)、中国歌曲《东方红》和古巴《七·二六颂歌》(Hymnof26July)。这里都不是简单引用或利用,作品中的《东方红》旋律被半音化变化处理,通过模糊错位传递一种不可分的共存,为之后激动人心的叙述推进提供极其有效的张力。其三,是诺诺最出名的也是同期最成熟的作品《一个灵魂在世上徘徊》(Ein Gespenst geht um in derWelt,1971),为女高音、合唱和乐队而作。其中,文本基于马克思《共产党宣言》等文本,点晴之处出现《东方红》曲调。不难发现,这个曲调在诺诺的作品中往往进行碎片化处理,而这显然与其特殊的技术语言相关,
二、《太阳升》的声音空间与意象表达
除了曲调引用,《太阳升》的舞台空间声音布局也非常重要。乐队被分为三组(见表1),用两处播放磁带的扬声器间隔,构成一个弧形。三组乐队编制各不相同,由左至右布局:第一组(左),管乐组有长笛、单簧管与小号,弦乐组有第二小提琴和中提琴,相对音域较高;第三组(右),与第一组形成呼应互补,管乐组有双簧管、大管与长号,弦乐组有大提琴与倍低音提琴,音域更低,这两组合起来构成基本乐队音色;第二组(中)包含大管、圆号、第一小提琴,与左右两组不同,其中圆号声音柔和而具有包容性。16把小提琴表现突出。相比之下施托克豪森的名作《群》(Gruppen,1958)是三个乐队,“各层次间越是不同,它们在组合中就越是能够作为单独的实体被感受到”③,而诺诺则是先将一个乐队解构为三,在此基础上对音响上进行整合。
《东方红》旋律碎片出现在《太阳升》复杂的声音空间展开过程之中。开头第一和第三组共同形成的弥漫声音扑面而来,长号与小号声夹杂其中但仍很清晰。各声部以半音或微分音为基础,力度方向不同(或ff $$ 或 pp 等),通过微细序列组织,构成复杂的声音图案与排列矩阵。第40秒④处第二组小提琴声部出现《东方红》旋律开头D-D-E,虽然其轮廓难以辨认,但是全曲每一个地方的声音都是由其化开。2分钟处仿佛所有碎片在此形成了一个高点。两组磁带声音贯穿其中,随着乐队声音起伏,发出金属击打等丰富声音,三组乐队声音感觉始终持续,其间有错落间隙又相互推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