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春日忆李白》以“白也诗无敌，飘然思不群”杜概括李白特质：潇洒飘逸，豪放不羁，诗风超群，无人可及。这既是出自诗圣对诗仙的欣赏与赞美，也是千百年来中国人的诗词审美共识。1200多年后，在19、20世纪之交的西方掀起中国古诗词译介浪潮，法、德、英多种语译本相继面世，其独特意境与韵味让文人墨客为之着迷。作曲家们也开始为这些东方诗作谱曲，中诗与西乐虽跨越千年、相隔万里，却在此时诗乐和鸣。在众多诗作中，为李白译诗谱曲的数量独占头，仅在20世纪30年代以前就有多部为李白诗谱曲的声乐套曲，《春日醉起言志》《春夜洛城闻笛》《静夜思》《玉阶怨》等更是被不同作曲家频繁赋曲。季白译诗在西方的这种“入乐热”现象缘何而起？李白诗词中的哪些精神特质让西方人倍感共鸣？以及作曲家们用什么样的音乐技法去呈现谪仙人那洒脱不羁、飘逸豪放的诗风？这些都是我们探究中西诗、乐文化交流的重要问题

一、中诗西渐热赋曲意兴浓

早在l8 世纪，已有杜赫德（Jean-BaptisteDuHalde，l674—l743）、钱德明（Jean-Joseph-MarieAmiot，1718—1793）等汉学大儒开始向西方人介绍中国古典诗词艺术以及诗人群体。但中国古诗词的西语译介、普及传播与相关研究活动的兴盛到19、20世纪之交才发生，这些译诗在20世纪初开始被西方作曲家群体们关注到，纷纷为之赋曲，竟有数以百计的“中诗西乐”作品被创作出来。

1862年，法国汉学家德理文（HerveydeSaintDenys，1822—1892）出版的《唐诗》（PoesiesdeL'époquedesTang）标志着中国古诗词在西方翻译热潮的开端，尽管德里文的这部译诗在此领域有首创之功，文学与学术价值兼具，但少有作曲家从中选诗作乐。法国女诗人俞第德（JudithGautier，l845—1917）出版的《玉书》（LeLivredeJade，l867）引起的反响更加热烈，在旅法中国文人丁敦龄①这位汉语老师的指导下，俞第德的译诗在意义与意境上更加忠于原诗。1902年出版的第二版《玉书》共收录从周代到清代的古诗1I0首，一经出版便洛阳纸贵，在随后30年里便连续再版4次，并被翻译成德、意、英、葡、西等多种语言。

从1905年至1908年，法国作曲家加布里埃尔·法布尔（GabrielFabre，l858—1921）从《玉书》中选取李白的《采莲曲》《乌栖曲》、张籍的《节妇吟》等 1O首诗作创作了声乐套曲《玉诗》（PoemesdeJade）。另有一位法国作曲家拉乌尔·巴达克（RaoulBar-dac，188l——195O）在他的《五首歌曲》（Cinq Melodies，1905）中也选用了张籍的《节妇吟》，以诗作首句“君知妾有夫，赠妾双明珠”中的“双明珠”（Lesdeuxperles）一词作为曲名。实际上，直接根据俞第德译诗进行创作的音乐作品数量并不算多，她对音乐创作的影响更多体现在那些二度转译的译诗，其中尤以德语译诗的谱曲情况最为丰富。

马勒根据贝特格《中国之笛》（DiechinesischeFlote， 1907 创作的《大地之歌》无疑是众多“中诗西乐”中的扛鼎之作。但事实上贝特格本人并不懂汉语，他是在德国诗人海尔曼（HansHeilmann，l859—1930）《中国抒情诗》（ChinesischeLyrik，l9O5）的基础上，综合德里文与俞第德的法文原诗，作进一步改译的。《中国之笛》激发了大量作曲家的创作灵感，早在2000年，钱仁康先生在《玉笛飞声传四海》一文中已向我们介绍了舍格伦、韦伯恩、勋伯格，以及理查德·施特劳斯创作的相关中国古诗词歌曲②。但除此之外，仅在20 世纪前 30 年，从《中国之笛》中选诗作曲的还有瓦尔特·布劳恩菲尔斯（WalterBraunfels，1882—1954）、尤里乌斯·伦特根（JuliusRöntgen，l855—1932）、埃贡·韦勒斯（EgonWellesz，1885—1974）、恩斯特·托赫（ErnstToch，1887—1964）等数十位作曲家。

在德语译者中，另有一位文学影响力远胜于贝特格，且与中国结缘更深的诗人一克拉朋特（Klabund，1890一1928），他的译诗同样颇受作曲家们的青睐。“一战"期间，他通过翻译中国古诗词表达反战与和平主义的思想，选取了《诗经》中的战争诗篇与唐代的边塞诗，出版了诗集《闷鼓响锣中国战争诗》（Dumpfe Tommel und berauschtesGong，1916），次年又出版了诗集《季太白》 （Li-Tai- Pe ）。尽管克拉朋特的译诗因自由阐发的内容较多，与原诗相去较远，但其所传达的和平主义理念与道家思想在“一战”后的欧洲社会引起不小反响，并对表现主义诗风的形成产生重要影响。③德国作曲家汉斯·埃斯勒（HansEisler，1898—1962）1917年从《闷鼓响锣》中选取两首译诗谱曲，后又创作了一部声乐套曲《季太白乐队歌曲三首》（DreiOrchester-liedervon Li-Tai-Po ，1918），但其中仅有季白《清平调·其一》《静夜思》两首译诗，另一首为日本译诗。

英语国家的中国古诗词译介活动的发展几乎与法国同步，汉学家德庇时（JohnF.Davis，1795—1890）1829年出版了一本归纳中国古诗基本特征的《汉文诗解》（ThePoetryoftheChinese），但大规模的英译中诗也要到19、20世纪之交才涌现出来。汉学家翟理斯④（Herbert A.Giles，l845—1935）1898年出版的《古今诗选》（ChinesePoetryinEnglishVerse）是一部里程碑作品，其中译诗多达174首。由于译者浸润在中国文化土壤长达数十年，他的韵译手法因用词典雅、韵律整齐、修辞考究而备受认可。英国作曲家西里尔·斯科特（Cyril Scott，l879—1970）前后从这套诗集中选用鲍照的《拟行路难》、王绩的《野望》、孟浩然的《宿业师山房期丁大不至》、季白的《春日醉起言志》以及杜甫的《陪诸贵公子丈八沟携妓纳凉晚际遇雨》等五首诗词谱曲，在1919年组成声乐套曲《华夏旧曲》（Songsof theOldCathay）。美国作曲家约翰·卡朋特（John A.Carpen-ter，l876一1951）从翟理斯的《古今诗选》中选用了李白的《丹阳湖》、刘禹锡的《和乐天春词》季涉的《井栏砂宿遇夜客》，以及《诗经》中的《郑风·将仲子》四首译诗创作了一部乐队声乐套曲《水彩》（WaterCol-or，1916）。

在翟理斯之后，中国古诗翻译活动开始在英语国家盛行，其中尤以克兰默-宾（LauncelotCran-mer-Byng，l872—1945）、小畑薰良（ShigeyoshiOba-ta，1888—1971）的译诗最受作曲家们青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