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傍 晚
夏日漫长的傍晚,我们走到露台上。在长满青苔的砖块上,在栏杆和粉刷得洁白的墙壁之間,茉莉花丛长在角落,它那黝黑的枝条上覆盖着白色的小花冠,紧靠着月光花藤,而在那个时刻,月光花正在绽放小小的蓝色铃铛。
几片精美的白云沿着屋顶的地平线而歇息下来,落日用金色和深红色的笔触点染它们的边界。拱门、走廊和露台的全景似乎不断改变轮廓:一道白色的迷宫用纯净的色彩点染这里或那里,一条晾衣绳时不时飘动,微风中,挂在上面的衣物随着出海远行的空气而翻腾、汹涌。
天空之碗渐渐盛满深蓝色,群星会像雪花群集在那里。倚靠在栏杆上,感受风的爱抚颇为惬意。月光花的芳香,在夜间开始散发浓烈气味,令人不安地袭来,就像在这个夏日薄暮,从近旁的一个年轻躯体中发散出来的欲望。
有围墙的女修道院
大栅门。拱门(对于安达卢西亚人,幸福总是等在拱门的另一边)。女修道院的白墙。密集的栅条遮住的小窗。
生锈的铰链吱嘎作响,潮湿的雾霭困扰那越过地面一步步行进的访客,地面上,长着一片片草丛,草丛中,到处都点缀着黄色的野花,池塘里,绿水映照着天空和一棵金合欢树叶片繁茂的枝条,屋檐上,雨燕们快速交叉飞过,钟楼上,迸裂的钟声压抑了雨燕的啁啾。
你在这座女修道院的窗外谨慎地呼喊之后,就听得见一个女性的嗓音沿着走廊传过来,那个嗓音平淡得就像古老的牛铃声,说:“托天之福。”我们回应:“感谢上帝。”于是,糖果蛋黄、香橼或者甘薯糖饼干——那些身着法衣、戴着头巾的匿名蜜蜂创造的作品,就会装在一个白色小盒子里,从这座女修道院神秘的窗口出现,作为给予世俗味觉的礼物。
在黄昏朦胧的光芒中,在那个隐蔽角落的沉寂中,庄严的食物超越了人世间的一切,咬上一口,感觉就像品尝天使的嘴唇。
时 间
生活中,当时间赶上我们的时候,一个时刻就会来临(我不肯定这样的表达有多清楚),我的意思是,我们从某个年龄段看见自己屈服于时间,不得不重视它,仿佛某种愤怒的想象用一把燃烧的剑把我们从最初的乐园猛掷出来,在那乐园里,每个人都一度摆脱了死亡的叮咬而生活着。时间并不存在的那些童年岁月!于是,一天、几个时辰就成了永恒。一个孩子的时辰里面要有多少个世纪才合适呢?
我想起我出生的那座房子的天井角落,我独坐在大理石楼梯底部的梯级上。凉篷放了下来,把阴影投射在那种氛围上面,正午的光穿过那片帆布上而涌流,轻轻滤过,一颗星星伸出六个红色织物的尖角。天井的空旷处,蒲葵宽大的叶片一派深暗而闪耀的绿色,伸到敞开的阳台上,而下面的喷泉周围,聚集着绽放的灌木丛、夹竹桃和杜鹃花。落下的水发出稳定持续、抚人入睡的节奏,一些红色的金鱼在水下冲刺游动,身上的鳞片像金色的闪电,闪闪烁烁。一种慢慢浸入我全身的倦怠,溶解在那种氛围中。
那里,在夏天绝对的沉寂中,在喃喃发声的水的伴奏之下,我对那种清晰的半明半暗睁开眼——它增强了事物神秘的生活,我看见时间怎样才可能静止不动,悬浮在空中,就像那隐藏着神的云,纯净而无重,绝不会飘过。
街头叫卖声
那是街头的三种叫卖声。
一种在春天来了的时候响起,那是迟暮的下午,一个个阳台敞开,一股明显的芳香随着微风飘到阳台上,来势猛烈,汹涌澎湃,几乎逗乐了你的鼻子。人们经过:女人穿着轻盈、很薄的织物;男人当中,一些人穿着黑色毛织物或浅黄色套装,另一些则穿着褪色的白色亚麻夹克,拿着空空的柳条午餐盘,走在下班回家的路上。然后,在几条街的上方,那种叫卖声就响了起来——“康乃馨!康乃馨!”——那是一种沉闷的叫卖声,那明显的芳香,那同样在微风上朝着敞开的阳台升起的汹涌澎湃、挠人的气味,那种叫卖的声音,跟康乃馨的气味汇集并融合在一起。它溶解在空气中,不可名状地飘浮,让这个下午沉浸在其中,直至那叫卖声泄露它,赋予它一个嗓门和一个声音,让它像一把刀,深深插入你的胸膛,留下的伤疤绝不会愈合。
第二种街头叫卖声在夏天的正午响起。天井上面,凉篷铺展开来,让房子保持凉爽、荫蔽。通往街道的门几乎没把光芒的回音放进来渗透入口通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