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子:一位思想多动症者
作者 张宝明
发表于 2023年1月

鲍鹏山不是我的发小,但我们却作为同年在皖南度过了四年的充实而惬意的大学时光。不过那时候,即使是在一个大班里上课,平时并没有什么交往。但记得大学时候,同学们有的叫他“老鲍”,我也跟着这么叫,但他不止一次地纠正我说:“是‘老鲍’好不好,不是第三那声。”所以,就改称“鲍子”了。当然,鲍子原不是诸子的那个“子”,大学时,也有同学们就这样称呼他,其中或不免有玩笑的成分,总归是没什么特别的意思,但不料他现在热心于给圣贤作传,大有替往圣继绝学的意思了。所以鲍子者也,虽不敢因为同学关系而将之与昔日圣贤相攀附,但学问上,也算得上自成一家了。

大学毕业那年,鲍子做个好男儿,志在四方,支援边疆到了青海,在大西北度过了他最为难能的青春岁月,而我因为到中原读书,从此寓居河南。光阴荏苒,一晃几十年过去了,直到我读到他的那本由上海东方出版中心出版的《寂寞圣哲》,这才被一种叫做“灵犀”的东西缠绕住。说起我们的“志业”,单是感兴趣的对象,不说“十万”,至少也有“八千里”的空间距离。更何况那还有“古衣古冠”与“西装革履”之传统与现代的千年悬隔呢?这并不是爱屋及乌的情绪作祟,應该说有几分同气相求的统绪将我们缠绕在了一起。然而,从阅读史的视角看,只要人性不曾改变,无论社会如何转型,那千年一叹的唏嘘还是不难引发共鸣的:“理解比崇拜更重要,体知比仰慕更需要。因为古往今来的圣者都曾活在‘当下’过,《寂寞圣哲》之间的对话从来也都是穿越时空的。”(张宝明:《千年之问:“君子亦有穷乎?”》,《光明日报》2013年6月13日)岂止孔老夫子,今天重读他描绘的《寂寞圣哲》群像篇,一种幻化缥缈的精神图腾总是在眼前摇摆。这也就不难理解其“美文”何以让《美文》青眼有加的缘故了。

从实说来,在老鲍给定的圣哲之历史世界中,每一颗心灵都立体、饱满而丰盈。如果作者满足于这样的雕刻也就只能让我们坐上观了。问题在于,在这一颗颗先知先觉那不安定灵魂的东突西撞中,我们在作者的文字中都找到了“家安其所”的托付。正是在一种拉满弓的思想“大开”之张力中让人们欲罢不能,而最终又让人们在颗粒归仓的“大合”中魂牵梦绕。

在鲍子笔下,陈年流水簿子上的古来圣贤跃然纸上:本已躺平的圣哲被妙笔激活之后栩栩如生,争先恐后地如抢镜霸麦。跃跃然的状态俨然反客为主,这种倒逼的气势给我们的感觉不是作者找到了他们,而是他们迫不及待地寻找接力者,唯恐自我当年的豪迈被黄尘掩埋。

浩浩荡荡,苍凉悲壮。万箭穿心的一代圣哲向古而今。

鲍子为先贤们所作的心灵注解,恰恰是以高端访客的身份在从容对话中完成接力的。与高手下棋,稍不留心就会马失前蹄、满盘输光。如果说是高手对弈,那是要有尘埃落定之功夫的。恰恰在这里,圣哲们在曲终人散之后,灵魂以空降的形式托付给了接力者。这一刻,空灵穿越了时空。

对话孔子,逝者如斯!仁者赴难,有一种明月照沟渠的无奈。同情于历尽沧桑、踏平坎坷而夙愿未果的执着与失落。当斯人远去,作者以落寞的心理望其背影:“圣人洒泪而尽了。带着他的雄心去了。如蜡烛最后一次耀眼地一跳,熄灭了。天地之间,一片黑暗。但,也就是从那一刻起,他不再仅属于一个时代,而属于千秋万代!”在这一咏三叹的唏嘘中,该有多少的遗憾和感喟!这应是对一个在“天下无道”的时代一生“志于道”者无力回天的同心,也是对“乘桴浮于海”老者远逝的同德。在十四年崎岖泥泞的周游中,如果换算成文字,那该是怎样佶屈聱牙啊?

对话庄子,背影悠悠!智者不争,有一种明月照大江的超度。大雁飞过后的缠绵和悱恻尽在滚滚东逝水流之中。鲍子从庄子零度以下的冷眼背后捕捉到藏匿的沸腾的温度。对此,他将其概括为激情与超越:“他最终发现这个世界微不足道如草芥,虚张声势如小丑,于是他背手转身就走了,深愧来到这里。这时,他的灵魂确实已飘然远去,去了那‘无何有之乡’,只有他憔悴的身影仍在人间伶仃而孤傲,如夏天的最后一朵玫瑰。”鲍子之所以端庄、肃穆地向庄子“消失的方向发呆”,原因是他有挟泰山而超北海的大气与从容。于是,在这个向着圣者行注目礼的素描中,跃然纸上的文字还在这里:“别人写文章是为了哲学,为了政治,为了争辩甚或为了富贵,庄子写文章似乎只为了打发他的天才谪居混乱流血的人间时的那种无聊漫长的时光。”以一种生活方式状写《寂寞圣哲》,这不由得让我想起了陈寅恪先生论学那句话:“所谓真了解者,必神游冥想,与立说之古人,处于同一境界,而对其持论所以不得不如是之苦心孤诣,表一种之同情,始能批评其学说之是非得失,而无隔阂肤廓之论。

本文刊登于《美文》2023年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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