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纪念鲁迅七十诞辰,周作人在《亦报》上撰写了一系列文章,后收入《鲁迅的故家》一书,算是对乃兄的一种别样的纪念。他结合鲁迅作品所揭秘的一些不为人知的幕后消息,称得上是难得的文献。但当事人的记忆是否可靠,这是个问题,犹有悉心甄别之必要。例如,周氏兄弟关于“平地木”的叙事:
然而还有“平地木十株”呢,这可谁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了,问药店,问乡下人,问卖草药的,问老年人,问读书人,问木匠,都只是摇摇头,临末才记起了那远房的叔祖,爱种一点花木的老人,跑去一问,他果然知道,是生在山中树下的一种小树,能结红子如小珊瑚珠的,普通都称为“老弗大”。
这是《朝花夕拾·父亲的病》里的记叙。对其中关于药引子的这番寻觅,周作人颇不以为然。他在《知堂回想录》里也谈了父亲的病,认为乃兄不知“平地木”为何物,是“一种诗的描写”,其实“访求最不费力”:
幸喜药引时常变换,不是每天要去捉整对的蟋蟀的,有时换成“平地木十株”,这就毫不费寻找的工夫了。《朝花夕拾》说寻访平地木怎么不容易,这是一种诗的描写,其实平地木见于《花镜》,家里有这书,说明这是生在山中树下的一种小树,能结红子如珊瑚珠的。我们称它作“老弗大”,扫墓回来,常拔了些来,种在家里,在山中的时候结子至多一株树不过三颗,家里种的往往可以多到五六颗。用作药引,拔来就是了,这是一切药引之中,可以说是访求最不费力的了。
周作人的话看似言之凿凿,但未必可信。家中藏有《花镜》不等于知道平地木是何物,家里种了老弗大也不等于就知道它是平地木。学名与俗称叫法不一,当面错过,也不奇怪,兄弟俩就不曾认出他们捕捉的张飞鸟其实是白鹡鸰(参见拙文《拆书、鹡鸰及周氏兄弟》,《书屋》2020年第一期)。更何况,收藏《花镜》和种植老弗大,这两件事是在找药引之前还是之后,也很成问题。周作人说他在十二三岁的时候才看到《花镜》,大概也就是他父亲去世那年或去世的后一年。比较合理的解释可能是,鲁迅从爱种点花木的远房叔祖那儿获悉平地木就是老弗大,并且告诉了他《花镜》里有关于平地木的介绍,而后才有了不惜高价收藏该书并种植老弗大的故事。周作人所载扫墓拔老弗大的时间已在1899年,比找药引子要晚了三年,“前几时检阅旧日记找出来的一节纪事可以抄在这里,时光绪己亥(一八九九)十月十六日也”,并且抄录了《花镜》记载平地木的原文:“平地木高不盈尺,叶似桂,深绿色,夏初开粉红细花,结实似南天竹子,至冬大红,子下缀可观。其托根多在瓯兰之傍,虎茨之下,及岩壑幽深处。二三月分栽,乃点缀盆景必需之物也。”但《花镜》中并未交代平地木又名老弗大。
倘若收藏《花镜》和种植老弗大二事在找药引之后,鲁迅所采取者就未必是“一种诗的描写”。王瑶先生曾指出,“至于‘平地木’,名称本来很多,药店叫紫金牛,绍兴人俗称‘老弗大’,一时不知何物也是容易理解的”。周作人晚年解读鲁迅作品好标新立异,这心理值得玩味。比如哥哥在《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里说雪天没捕到鸟是“性子太急”,弟弟在《鲁迅的故家》里偏要辩解,“不全是为的拉绳子的人太性急,实在是天不够冷,雪不够大,这原因是很简单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