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治通鉴》中的“如厕”“更衣”
作者 曹瑞涛
发表于 2023年1月

俗话说“人有三急”,到底何为“三急”,解释不一,但大都少不了直奔厕所而去的内急。内急与食色之欲同属人类正常生理反应,但五谷轮回的强度绝非作为“性也”的食色可比。人不吃不喝,总能坚持一两天,若配上点水,估计还能再撑个四五天。至于性,里比多的能量虽强大,文明世界里的人们借着礼教规矩之助,忍一辈子也算不上奇迹。内急则不然,无论文质彬彬的君子,还是刚猛威武的壮士,憋上半个时辰,全得颜面扭曲、音容变质。

进而,对于张开大嘴进行的吃喝,古人虽觉不雅,旧时戏剧里常用大袖子遮一遮,可吃喝的食材、场地却是大明大放,以致美食之妙首先不在其“味”,而在其“色”。而隐于内室的性,亦不乏几分美感,远不像道学圈里的先生小姐们有意无意窥见后,又捂眼,又作呕吐状。与之相比,解决内急从靠便盆到茅房,再到现代的卫生间,无论场景如何进化,原始不变的那一整套生理流程则一如既往地公开不得。

鉴于内急既让人难于忍耐,又不雅到了令人不堪的境地,它便有了在人们相聚时足以造成当事者不得不暂时离场的效能,否则,聚在一起的其他人都得遭殃。在《资治通鉴》所载一千三百六十二年的历史中,因内急,或假装内急而导致的如厕行为不时介入剧烈的权力斗争中,一些情况下真还能起到决定胜败的功用。

内急乃不可忍之事,因它引发的如厕行为不免破坏事情的正常节奏,任其自然往往给如厕者带来麻烦,秦末时的陈馀就中了招。陈馀与张耳曾共立赵国后裔赵歇为赵王,陈馀拜将拥兵在外,张耳则守在赵歇身边。秦将王离围巨鹿城时,困在城中的张耳数次派人到陈馀处求救,陈馀自知不是秦军对手,逡巡不前,与其他各路诸侯仅作壁上观,幸亏项羽率领的楚军破釜沉舟,大破秦军,巨鹿之围才算解除。事后张耳与陈馀相见,自然好一通埋怨,甚至怀疑之前因营救不力而战死沙场的张黡、陈泽是被陈馀所害。

陈馀与张耳本是刎劲之交,受到这般猜疑,盛怒之下把将印甩在张耳面前,一副“老子不干了”的架势。张耳没料到陈馀反应如此剧烈,一时不知所措。双方僵持之际,陈馀来了内急,便依着性子如厕去也,可就在他離场的不长时间里,张耳的门客趁机劝说道:“臣闻‘天与不取,反受其咎。’今陈将军与君印,君不受,反天不祥。急取之。”张耳闻听,马上佩其印,收其麾下。倒霉的陈馀一趟茅房回来兵权已丢,只得领着亲信流落江湖间,靠渔猎为生了。

在权力相争的关键点上离场,陈馀无疑被一时内急坑苦了。不过,对于政坛老手来说,不仅不会犯这一介莽夫的低级错误,而且内急,或更准确地说“如厕”,造成的暂时性离场效应非但不会坏事,反倒能够成为一件上佳兵器。相较于评书中刘玄德的眼泪攻势,如厕的借口还省下了飙泪的演技,实为上手容易,立见奇效。

《资治通鉴》中,以如厕为武器最著名的案例大概首推刘邦在鸿门宴中的那段表演了,刘邦借如厕脱身后,独骑一马,“樊哙、夏侯婴、靳强、纪信等四人持剑、盾步走,从骊山下道芷阳,间行趣霸上”。走之前刘邦对张良说:“从此道至吾军,不过二十里耳。度我至军中,公乃入。”全副武装的四卫士要追得上马,就算全程跑得和博尔特一般快,二十里重装越野怎么也得二十分钟,看来沛公出大帐前一定向亚父范增解释说要上个“大号”。

刘邦利用的正是内急不可耐又极不雅的特性,料定英雄项羽、书生范增不会让他憋到当场释放的地步,也不会派人跟到茅房守着,才借如厕脱身逃跑。这一招谈不上有多少技术含量,却格外管用,成为政治聚会时脱身逃跑的首选战术,以至到了五代十国时还有人在用。如南吴时徐温的养子徐知诰(即后来的南唐烈祖李昪)为徐温的长子徐知训所忌,徐知训设宴伏甲欲杀之,徐知诰察觉后,也是“阳起如厕,遁去”。

想逃跑,奔厕所,可逃不出去又当如何?西晋八王之乱时名士王戎以身作则,证明遇此困境,还是往厕所里跑最靠谱。

本文刊登于《书屋》2023年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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