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民国首任内阁总理的唐绍仪(1862—1938)与作为美国第三十一任总统的胡佛(1874—1964)有来往并不稀奇,但两人的因缘并非开始于公务外交。本该天各一涯的他们因缘际会,在庚子国变中结识,后又成为生活上的诤友和政治上的知己。他们都不算成功的政治家,唐绍仪两次组阁,第一次因与袁世凯在人事任命上的矛盾,仅维持了三个月便挂印离去,第二次组阁则短至四十余天;胡佛因应对经济萧条的失策而没能连任,他执政的四年也被看作美国历史上糟糕的四年。
一
作为中国留学生之父容闳先生的同乡,唐绍仪成绩优异,顺利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三批赴美留学生,后进入哥伦比亚大学学习。1881年,留美归来的唐绍仪在天津北洋水师学堂短暂学习后,又被派往朝鲜作为税务官,并结识袁世凯,此后因外交和行政能力突出,得到袁的赏识。唐绍仪的族叔唐廷枢曾任开平矿务局首任总办,唐绍仪自朝鲜归国后,则在天津担任铁路官员。
胡佛一生改行过很多次,他的发展起初并不像唐绍仪那般顺风顺水。李敖曾戏称胡佛为“工作最多的老头子”。1874年,胡佛出生于爱荷华州一个并不富裕的家庭,使得他的童年只能在卖报、打零工中度过。他利用工余时间读夜校,艰苦努力,终于在1891年考入斯坦福大学攻读地质学,并在那里结识了他的妻子卢·亨利。毕业后做了两年穷文员的胡佛开始不安于现状,1897年,为了更好的收入,他便应聘英国当时在亚、非、拉、澳等地开展业务的矿产巨头威克·墨林公司。因为招聘要求三十五岁以上有经验的美国工程师,二十三岁的胡佛便蓄起了大胡子,还把年龄写大了十二岁。与唐绍仪年齿原本相差一轮的他,因缘际会地变成了“同龄人”,不得不说,历史上总有太多巧合。
据《开滦史鉴撷萃》等材料,胡佛夫妇应公司安排,于1899年3月抵达北京,代表墨林公司与清政府的开平矿务局接洽。而当1900年6月,胡佛考察矿场结束,返回天津时,却赶上了八国联军进攻塘沽和义和团运动爆发,双方在天津激战。唐绍仪一家为躲避战火便躲入天津租界马场道的一间宅子,刚好与胡佛的寓所(马场道10号)相对。外国军人借机欲“公审”有清廷官员身份的唐绍仪、张翼等人,当时已有数名中国人被洋人私刑处决。胡佛得知后,多次在英国军人面前替唐绍仪求情,又奔走俄军总部,请求斡旋,最终救出了唐绍仪。数日后的一次炮击中,炮弹击中了唐绍仪的寓所,唐妻张氏和一个婴儿不幸遇难。胡佛闻声即与友人跑去搭救,他们一起救出的唐绍仪的第五个女儿唐梅(宝钥)。唐梅后来成为顾维钧的第二任妻子。十八年后,顾维钧夫妇当面感谢了胡佛。胡佛回忆录中的叙述与此吻合。
关于胡佛搭救唐绍仪家人的细节,一些外国研究者基于对中国的想象和先入为主的政治偏见,产生了许多误读。如利尔·莱博维茨、马修·米勒合著的《幸运儿:晚清留美幼童的故事》(下称《幸运儿》)一书以西方人的视角切入历史,美化八国联军侵华战争,称八国联军帮助城市“解围”后,唐绍仪“匆匆赶回家中”,“才发现他的妻子和女儿都已经被杀害了”,幸得胡佛对其他家人的拯救。这个事实细节的修改很耐人寻味:唐绍仪此时避居租界,妻女之死并非义和团破门而入,而是不知哪方炮火殃及(胡佛在自传中写明:A shell banged through a back window and then,exploding)。作者似乎想描画一种虚假的、事实碎片拼贴的历史景观:西方军队救助生命,中国抵抗者制造屠杀,暗藏着西方人占据道德制高点,东方反抗者有罪论的扭曲逻辑。胡佛救人与唐绍仪的归来似乎有先后顺序,这一叙述调整,也无疑是为了凸显西方人在救死扶伤上的主导地位和重要性,继而将庚子国变中西方侵略者的残暴行为作道德上的正当化处理。下文话锋一转,又将唐绍仪作为受害者进行渲染,矛头直指义和团和清廷的反抗,将八国联军从天津至北京的烧杀抢掠狡辩为“复仇”情绪的支配。正如哲学家雅克·朗西埃曾批判的,一旦“历史的虚构形成”,并“成为一种主宰着政治秩序的故事或叙事时,我们其实离真正的历史越来越远”。此外,此书中文版翻译上也有一些人名译錯,如张烨茂(Chang Yen-Mao)这个名字在书中经常出现,史籍查无此人,“烨茂”其实是当时开平矿务局督办张翼的字“燕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