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国藩与左宗棠决裂的起因,历来被认为是湘军攻下金陵后,围绕太平天国幼天王下落问题,两人各执一词、互不相让而彻底伤了和气。对曾国藩和左宗棠均知之甚深的《湘军志》作者王闿运却认为,两人决裂起因于李元度和刘蓉。
那是同治十年(1871)秋天,王闿运离京回湘,于九月初二日在苏北遇到在当地检阅部队的曾国藩。此后近二十天时间里,他与曾国藩不仅有多次深谈,而且见面头天就做曾国藩工作,希望他与左宗棠和好。当天谈话气氛相当轻松友好,曾国藩于是打哈哈说:“彼(左宗棠)方踞百尺楼,余何从攀谈!”
王闿运碰了钉子,仍不死心,初十日晚上又去劝曾国藩,恳切希望他放下身段主动与左宗棠搞好关系。还说自己为左宗棠说话,其实是为曾国藩着想:曾的名望地位远高于左,再跟左较劲有什么意思?大人应有大量,不记小人过才对。
对于王闿运送上来的高帽子,曾国藩仍不领情,王于是在当天日记中不无遗憾地写道:“夜过涤丈,谈家事及修好左季丈事,涤有恨于季,重视季也。季名望远不及涤,唯当优容之。故余为季言甚力,正所以为涤也。此隙起于李次青、刘霞仙,而李、刘晚俱背曾,可为慨然。”
王闿运除了大发感慨,还提出了一个全新看法:曾、左决裂起因于李元度和刘蓉;李、刘后来跟曾国藩翻脸,是因为左宗棠在其中起了坏作用。李是曾国藩心腹幕僚和感情最为真挚的朋友,刘是曾国藩亲密好友和儿女亲家,只因左宗棠從中捣鬼,后来才与曾国藩反目成仇,所以曾国藩无论如何不能原谅左宗棠。
王闿运这一说法是否出自曾国藩之口,他在日记中没有说,所以无法揣测;同治初年刘蓉不仅与曾国藩长时间闹意气,而且曾国藩连续几年写给他的拜年信都不回,其中是否与左宗棠有关,笔者未作考证,所以也不好结论。但王闿运说曾国藩与左宗棠决裂起因于李元度,倒确有充分事实依据,可惜除了王闿运,再无人知晓这一点。二十世纪初,专治晚清掌故的文史巨擘徐一士先生读到王闿运这段日记,也不敢相信其事实:“至谓曾、左之隙,起于李元度、刘蓉,未知其审,或闿运一时兴到语,未足据为典要也。”
要说清曾、左决裂起因于李元度,还得从曾国藩三参李元度说起。
曾国藩拜托左宗棠手下留情
在曾国藩所有幕僚和一生所交朋友当中,他与李元度的私人感情最为真挚和深厚,然而受伤害最深和受打击最重的,也是这个李元度,竟然遭到曾国藩三次参劾。更有趣的是,在曾国藩参劾李元度事件中,左宗棠不仅卷了进来,而且当曾国藩醒悟到自己的做法严重过头之后,曾打算留给“朋友看”的李元度这根“蒂儿”,最终却被左宗棠毫不留情地扯了下来,结果曾国藩不仅没有及时挽回与李元度的交情,反而使得两人的关系一度降到了冰点。
原来曾国荃看到曾国藩的第三道参折后,立即致信哥哥表示不能这样对待李元度,更不同意将李元度一棍子打死。曾国藩接信后,立刻意识到严重不妥,于是一面希望曾国荃“为我设法,有可挽回之处,余不惮改过也”,一面于同治元年(1862)八月十四日致信左宗棠,恳请他手下留情:“次青既将全撤,可否免其一劾?弟既据公义以参之,而尚不能忘昔日之私好。告苍天留点蒂儿,好与朋友看,请为台端诵之。”
曾国藩之所以要左宗棠高抬贵手,是因为在前一道参折中,曾建议朝廷将当初打着援浙旗号拉队伍,后来却拖延不救,致使杭州陷落、王有龄殉职的李元度交给左宗棠差遣处理。左宗棠当时已接任浙江巡抚并督办全省军务,曾国藩的建议于公于私都合情合理。曾国藩当时负朝野重望,一言之褒荣于华衮,一字之贬严于斧钺,他不顾私情,接连参劾李元度,左宗棠趁机踏上一只脚,甚至落井下石,都是极有可能的。已有深刻反省的曾国藩要左宗棠“留点蒂儿,好与朋友看”,就是生怕他在李元度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
曾国藩的担忧不是多余。此后不久果有御史跟风承旨,利用曾国藩参折中提供的材料上疏弹劾李元度“罪重罚轻”,希望朝廷严格依法办事。这位御史还措辞严厉说:“朝廷用法,一秉大公。曲法以宥李元度之罪,不可也;废法以徇曾国藩之请,尤不可也。”所以非得判处李元度重刑不可。
当年闰八月初九日,军机处为此发出寄谕:“前已寄谕左宗棠复查,并着曾国藩按照所参各情,秉公据实查明具奏。”也就是命令曾国藩和左宗棠按照御史的弹劾要求,分别查核上报。
本有悔心的曾国藩,没想到这位御史竟然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更没想到事情会闹得这么大,本月二十日于是再次致信左宗棠商量对策:“次青又为言者所劾,朝廷命公查核,又命敝处复奏,而无会查之文。是否会衔复陈?抑应各为一疏?应否从轻办理?均候裁示。”
左宗棠的“裁示”结果是:“将来两处复奏,均拟从轻办理,遂其(李元度)在家养亲之志。”
左宗棠故意拖延不办
两人意见虽已达成一致,李元度也无生命之虞,左宗棠那边却一直拿不出复查报告。办事向来雷厉风行的曾国藩,于同治二年(1863)正月二十八日再致信左宗棠,希望他尽快了结此案:“次青事何时复奏?弟前疏着语过重,致言者以矛陷盾,尚祈大力转旋为荷。”
然而不管曾国藩如何心急如焚,左宗棠仍是不紧不慢,过了两个多月,曾国藩才接到他的答复:由于自己“无幕无吏,纷冗万端”,所以“此事未及复奏云云”。
此时的曾、左关系,暗中虽有曲折,但表面上尚能维持,彼此也能尊重和信任,左宗棠既然忙得不可开交,又没有专门办案部门和人员,曾国藩只得放下不提。
可是李元度的母亲和朋友依然不依不饶,死死缠住曾国藩不放。他们不断给曾国藩写信,诘问此案何时了结。李元度的高龄母亲更是派人带着一大包申诉材料,从湖南平江赶来安庆,为儿子鸣冤叫屈。李家这样做完全可以理解:案子不了结,李元度的政治生命将长期被冷冻;蒙在心灵上的阴影不去掉,日子也只能在灰暗中度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