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年轻人(短篇)
作者 谢昌静
发表于 2023年2月

1

早上6点,我翻身从床上醒来,摸起手机,手机的强光刺得我睁不开眼睛,当我看清5月12日这几个灰色字的时候,心仿佛漏跳了一拍。我按下开关键,手机屏瞬间变黑,屏幕里倒映出一个头发蓬乱,面目模糊的自己。

14年前,同样是今天,那时我27岁,风华正茂的年纪。

那年是2008年,我研究生毕业,自动化工程专业,毕业论文是我经过半年多现场实践写的《万吨水泥生产线自动化控制系统》。由于这篇论文,导师对我青眼有加。到了毕业的时候,我没有去找工作,而是在导师的建议下,和几个同学一同成立了科恩自动化有限公司。

现在回想起当年的事来,还记得老刘的脸。老刘天生显老,同样是27岁,他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考虑事情的时候,他爱把细细的胳膊支起来,两只手在眼前来回搓动。“科恩”就是他想的,他说自动化能解决很多事情,比如压力值、温度值可以通过传感器,上传到主控单元,CPU根据连锁控制算法,就能即时调整生产线的运行模式,这个是科学的恩惠,公司就叫科恩吧。那个时候公司的核名还没有现在这么难,一切出乎意料的顺利,我们就在学校的孵化樓里,成立了一个类似研发小组的自动化公司。

那天下午我正在看电视,忽然插播了汶川大地震的新闻,我当时愣了。四川汶川发生八级地震。我们有一个准客户在四川乐山,赶紧拿电脑找了地图看,乐山离震中还有点远,我才稍稍放心。之所以说是准客户,是因为当时我们正打算投标乐山当地一个水泥厂的自动化系统,前面刚接触了水泥厂厂长朱老板。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我们和全国人民一样,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不断从前方传来让人心碎的消息:小学教学楼坍塌、消防员牺牲、千辛万苦救出的人在担架上翻个身就死了……

到了五月下旬,我接到了朱老板的电话,两句寒暄之后,他问我能不能本周来乐山一趟,这次地震就在水泥厂的运输半径范围内,很快灾后重建就会开始,他的水泥生产线要抓紧建起来。我当然说没问题,一是公司成立以来只有小打小闹的几个粉磨站业务,这次是个日产五千吨的水泥生产线,对于我们这样的初创企业来说,是个提升自己的机会。二是自己还年轻,不懂害怕,甚至还有些许好奇,想去看看地震灾区是个什么样子。

很快,我和老刘搭乘飞机来到了成都,记忆中一切如常,入住在成都的一家快捷酒店,当晚就发生了一件令我们终生难忘的事。

晚上十点多,我和老刘在各自房间休息,忽然间我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吱吱声,这种吱吱声不像是我们常常听见的那种摩擦音,而像是一种撕裂音,好像天地间生出了一双巨手,把窗户和门的框架来回搓动。我一阵恐惧,地震了。尽管我早早就看过各种地震逃生的视频和文章,知道什么救命三角区、逃生小开间,但在那个瞬间,我还是被这个撕裂的声音镇住了,大脑一片空白,躺在床上动也不敢动。

幸而震动很快就停止了,我去隔壁看老刘,他在床上,也没有动。我问他,你怎么不跑呢?他说,你不也没跑。这时我才意识到听说地震是一回事,亲历地震是另一回事。当灾难来临的时候,我们总是误以为自己能用最快速度、最优策略逃生,而危险真正来临时,很多人也会像我一样,彻彻底底地把自己交给运气。

第二天一早到乐山的时候,当地人告诉我们昨晚是大地震的余震,四级。

2

朱老板和我们几个厂家一同坐在像集装箱一样的活动板房里,面部表情深沉而严肃。

“我刚从镇政府开会回来,主任给我们下达了命令,我们这个水泥厂必须第一时间建设好,不但要速度快,而且要质量好。救灾工作不仅仅在震中,也在我们工厂。百姓已经从灾区撤离,必须很快安置下来。灾区的建设最需要的就是水泥,从生产线建设、设备购置到点火生产,我希望能把时间控制在六个月以内。”说到这里,朱老板抬眼扫视了一圈,“生产线情况,前期梁总已经用电子邮件发给大家了,相信你们都看过了,这次报价我们希望你们能拿出足够的诚意。”朱老板穿着当地常见的运动服,梁总则西装革履,戴着无框眼镜。

幸亏带着老刘,老刘别的本事没有,装老练的本领比我强,为了商务谈判的需要,他还特意戴上了他的大金表。那个金表价格才三百多元,但是光彩逼人,我和老刘在商场看到了这只表,我说这表忒俗,老刘却二话不说拍板买了下来,并且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说你以后就懂了。

报价前,老刘偷偷摸摸出去了一阵,回来以后,他跟我细细交代,说是和朱老板接触了一下,一起抽了两根烟,朱老板是湖北人,十分精明,他说了,像这个规模的生产线,自动化系统部分大概还是有个指导价的。

我赶紧问;“多少?”

老刘伸出两个指头。

我记得当时核算下来,处理器、输入输出模块、继电器、开关、电源这几个主要材料一共一百万不到,报价两百万那可就有点高了。老刘话里有话,我也听得出来,但是要价这么高,我认为不妥,电视里天天都在放各个单位给灾区捐了多少钱多少物资,我们没有多少钱捐,但是总不能来灾区坑钱吧?何况一同来的几个厂家,也都不是吃素的,上海、北京的大厂,比我们有实力有名气。

“那咱们报多少?”老刘问。

我沉吟了一会儿,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个数字,老刘看了直摇头,我说:“我算过了,材料这块够了就行,我们几个只当是给灾区援建了。”

“你呀,搞技术的命。”老刘虽然看着市侩,其实跟我一样,都没有结婚,没有负担,年轻人看重荣誉和未来,不像现在中年了,知道一次机会错过就会永远错过,一次犯错就真的错了。

我们把低得可怜的报价送了过去,却并没有得到他们的青睐,评标的时候,朱老板靠着椅背,两脚交叉搭在桌上,说:“我就知道你们这些小公司,就会甩低价,这个价格你们能做得好吗?我们这个生产线投资上十个亿,不差你们这点钱,因为这点钱耽误了工期,找你们赔,你们赔得起吗?”

老刘那小子满脸堆笑,打着哈哈。没等他说几句挽回气氛的话,我抢先说:“我代表公司报的价格,是经过核算的。我们在这个价格上能满足贵公司的招标要求,不会因为你们投资多,我们就提高价格。”

气氛降到冰点,朱老板淡淡一笑,说:“行吧,你们回去等消息吧。”

还等啥消息,老刘悻悻地走出大门,千辛万苦来震区一趟,大山里连个像样的旅馆都没有,也没有饭店,就连村村通的大巴都是两个小时才能来一辆。

我们背着电脑站在路口等车,老刘絮絮叨叨,一会儿怪我,说我不该报低价,一会儿又劝我,说出门做生意,失败几次也正常。中午到了,水泥厂的工人们拿着饭缸往食堂走。我一想,这个时间朱老板一定也去了食堂。我把包塞给老刘,就往食堂跑,吃个饭一共就十来分钟,可不能让朱老板跑了。

“你们能派几个人过来?”朱老板说着话也没有妨碍他吃豆花。

“我是技术总管,自动化系统不复杂,我带两个技术人员来调试,一个负责软件,一个在现场。所有电气柜我们会先组装好,发到这边后,我们根据现场情况组网。”

“嗯。”朱老板点点头。

“我知道我们报价低了,梁总对我们的项目能力有点怀疑,但是我们算过了,能符合要求,价格低只是因为我们是年轻人。”这话也就我二十多岁的时候敢说,现在想想有点脸红。

朱老板笑了,停了筷子,抬头看着我说:“怎么,年轻人进货不要钱?”

“进货当然要钱,我们都是从厂家进的正品,这个我们可以用合同和发货单、产品编号证明,这些我们会随货一起发到厂里,给你们看,但是我们不贪心,您这笔单子,因为在四川灾区,我们不打算赚钱,我们要的是这个业绩。我、老刘和技术员都是自动化专业的硕士,前期安徽的一条万吨线,就是我们参与开发的,后期还帮生产线培训了一批中控室操作员,目前生产线运行状况良好、产量达标。”

朱老板的眼神亮了一下,笑容和善了许多,我后来才知道那句“培训了一批中控室操作员”深深打动了朱老板的心。

刚到成都,梁总打来电话。我开了免提,他语气很平淡,好像只是一次例行的电话,说让我们进一步把物品清单和服务清单列一下,顺便发下合同模板。老刘嬉皮笑脸地和我对望一眼,我们知道,这事能成。

3

我们队里的年轻人都有特点,先说说田少爷。

我们让田少爷负责这个项目的软件编程。田少爷身高一米八,体重得有二百多斤,他这个名号得来不虚。早在2008年,彼时美团和饿了么还没有横空问世,田少爷就已经是点外卖的高手。

本文刊登于《清明》2023年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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