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固城记
作者 余一鸣
发表于 2023年2月

退休之后,刘金丁回到了固城县。固城县现在隶属于省城东宁下辖的一个区,刘金丁在固城县待的时间不短,扣去中间外出读大学四年,算起来有将近三十年,他改口“固城区”还不习惯。跟人聊天,时常有人纠正他,比如说是区长不是县长,是区教育局不是县教育局,他虚心接受,自嘲人老了跟不上时代,没能与时俱进。固城搭上了时代的快车,换了新颜。原来这里是东宁市交通最落后的郊县,但现在高速公路和轻轨直达县城,荒山野湖摇身一变成了旅游景点,号称东宁市的“后花园”。当年像刘金丁这批考大学离开这块土地的人,退休后纷纷回老家,将父母的老房子重修成为景区别墅,可自住或开民宿。刘金丁在固城县没有房子,他的父母是乡村中学的教师,一辈子辗转于固城县的乡中,最后的归宿是县城的老教师宿舍。当时能有一套公寓房,搬进去时也是欢天喜地,现在来看,破、旧、小,父母习惯了尚可,可小妹住惯了城里大房子,不肯与老人挤在一起。小妹不是刘金丁的妹妹,是他老婆。刘金丁就在县城新区买了一套精装修房,环境好,安静,适合刘金丁看书写字走路。固城县变成了固城区,房价变化却不大,不到省城的三分之一。刘金丁为何要回固城,除了方便照顾年迈的父母,还有一个因素。刘金丁在本省是个小有名气的小说家,并且担任了省作协的副主席。固城区不大不小,但作家属于稀罕物。现在讲究精神文明,区政府开始重视文学艺术,为本籍出身的艺术家在本地设立工作室:一是画家,远在北京;一是作家,即刘金丁。工作室里办公室、阅览室、会议室等一应俱全,也举行了隆重的挂牌仪式。但是这俩人一在北京,一在东宁,难得进一次工作室。工作室有培育本地文艺新人的任务,刘金丁退休后,决定把工作室用起来,不负期望,为老家文学事业尽绵薄之力。

固城历史上有崇文传统,且不说本地文人人才辈出,南宋时有“吴门三贤”吴柔胜、吴渊、吴潜,明时有魏良臣、邢昉,清时有张自超、邢鹤,都曾以诗文名扬天下。当然,这些人距刘金丁畢竟遥远。刘金丁寻找的是当代写作者,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固城县涌现出一批诗社,活跃着一批诗人。一九八六年《深圳青年报》“崛起的诗群”诗歌大展,是载入文学史的大事,固城县的“日常主义”流派诗作,在版面上曾经占有显赫的一席之地。

刘金丁回老家后,首先想到的是寻找那批诗人。

刘金丁第一个联系上的是史光辉,当年“日常主义”诗社的社长。现在是一家装修设计公司的老板。史光辉是固城区的名人,当年顶着诗人的桂冠,现在是引领装修艺术风格的设计大师。别人的公司得抢活干,史光辉的公司是接工程得倒过来求着他。做过诗人的设计师就是与众不同,他设计的旅游小镇现在是固城区的名片,其中的几幢民宿风格迥异,成了网红打卡点。史光辉公司的总部,不在县城,也不在旅游区,而是隐藏在一所名为三湖中学的旧址内,刘金丁熟悉,当年他师范大学毕业分配,就是到三湖中学当教师。

这是一个寒冷的冬天的下午,刚下过的雪还没融化,刘金丁将车停在原先的操场上,打开车门。建筑还是原来的那些建筑,只不过屋顶上覆盖着一层薄雪,光秃的树枝上也裹了雪装,添了莫名的寒意。刘金丁到这所中学报到时,它还是一所完中,后来上面要求初高中分离,它就成了一所初级中学。再后来,农村中小学合并,三湖中学就不复存在了。史光辉在几年前租下了学校,他将教室打造成车间,宿舍改为仓库,把大会堂改造成他的办公室。大会堂能坐下全校二千多名师生,主席台是个大舞台,“一·二九”大合唱时能摆得下一个班的学生。刘金丁推开门,发现那一排排的座椅都拆光了,靠近主席台的地方隔出了几间做成办公室,大片的空地上竖了两个篮球架。一位小伙子迎上来,说史总在办公室恭候。史总的办公室就在主席台上,舞台的台沿竖着弧形的玻璃墙,推开玻璃门,史光辉热情地迎上来握手,说,大驾光临。史光辉年轻时发际线就高,现在头顶上更加荒芜,两颗门牙也没了,剩余的牙齿在烟熏火燎下也看不出本色,他一张嘴,就好似黑洞。他的办公室空间很大,两只大壁炉放置在办公室的中间,铁制的炉箱并排排列,四根胳膊粗细的烟管直攀屋顶,沿一个直角冲出了墙壁。火炉内有木柴熊熊燃烧,火光让人温暖,室内的温度也确实暖和如春。这地方不像一个公司老板的办公室,倒像刘金丁在艺术村里见到的画家工作室。在沙发上坐下,史光辉说,知道你衣锦还乡了,但没想到你还会专程来乡下看我,受宠若惊啊。刘金丁说,你这老板一当,说话也学会假模假样了。你别忘记,这里本来是我的根据地,你当年来混吃混住,可没少骚扰我。史光辉伸手摸一摸光头,说,还真是。史光辉说,专程来我这里,是不是想装修你在固城买的新房子?我先向你申明,本公司从来不接公寓房的项目。刘金丁逗他玩,说,怎么,就不能为老朋友破个例?史光辉说,你要逼我,我也只能听命。刘金丁哈哈大笑,说,看来诗人走上了致富路,也懂人情世故了,这可不是原来的你。史光辉说,原来你是专程来跟我来捣乱的,是老人变坏了,还是坏人变老了?

扯完闲话,刘金丁说,史大诗人现在还写诗吗?

史光辉说,一直在写。就是写得少了,不再是为了写诗而写诗。

史光辉随手从办公桌上拿起一本《诗歌人》,又从书架上抽出几本诗歌杂志,这些杂志上都刊有史光辉的诗作,看样子他还在写诗,并且时有发表。史光辉至今没有放弃诗歌,这让刘金丁意外,这是真爱,就像诗人一辈子忠于一个爱人一样稀罕。

史光辉说他这些年发表的诗不多,已经不主动投稿了,这些发表的诗作全是编辑约稿。

这符合诗人史光辉的性格,刘金丁掏出手机,把几首诗歌拍摄收藏,刘金丁想从诗歌中重新认识史光辉。

我这里没有什么能待客的,吃个山芋吧。史光辉打开壁炉的铁皮盖,变戏法似的摸出几个烤得焦香的山芋。史光辉专心致志地对付它,嘴唇皮上糊了一个黑圈,看上去使那个黑洞更加夸张。刘金丁想起以前的岁月,他第一次喝咖啡、喝香槟酒,是在史光辉家。当时文艺青年追捧咖啡、香槟酒,就如当年小镇诗人们热衷读北岛、舒婷,现在该读谁?刘金丁也摸不着诗人们的头脑。

史光辉说:“我开公司,赚钱不是首要的。我把每个工程都看作是一个艺术品,所以我接项目都很挑剔。人老了,只做自己喜欢的事。”

刘金丁说:“看来你过的是神仙日子。诗社的另外几位还有联系吗?”

史光辉说,伯爵做官,退休后常在牌桌上见面;杜一鹃二十年前就去了美国;夜行人去北京做“北漂”快十年了,再无消息,白天见不着,夜里还是见不着。

史光辉将一块山芋皮扔到茶幾的托盘里,那只手瘦如鸡爪,手背上青筋毕露,老话说,人老筋凸。刘金丁看一眼自己的手,肥嘟嘟的,手背上有一块新长出的黑斑,刘金丁总觉得那是块“老人斑”。或肥或瘦,老了是事实,是必然。

刘金丁读了史光辉发表的一首诗,题目叫《在废墟上唱歌》:“整整一年时间/倒塌的声音/堵塞了我的耳蜗/开斗墙里/泥土的瀑布/横梁上/木楔的吱扭/蟋蟀与灶虫的合体/谷仓的箜篌/被暴雨浇灭/篱下菊花败深秋/瓦砾中凸显着夭折的麦种/在破碎的陶罐里/我听到了祖宗曾经的击缶声。”

刘金丁以前总是读不懂史光辉的诗,当然,在某些场合他可以不懂装懂。但这首诗,他觉得他读懂了,史光辉的诗和他本人一起回归了现实。

一九七九年刘金丁考取了本省师范大学的中文系,大三那年,刘金丁在省作协的刊物《朝花》上发表了自己的小说处女作。这是一件了不起的事,要知道中文系不培养作家,但中文系的学生几乎人人是文学青年,他们憋着劲儿写诗、写小说,看谁能首先让自己的文字变成铅字。他是最后一届学制缩短的高中毕业生,像他这年龄的同学全年级仅有五六个,被老师和大同学称为“小毛孩”。大家都认为刘金丁这小子运气好,那年代,一部小说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甚至有基层作者因为一个短篇小说获奖就成了专业作家。杂志上有小说作者的简介和通讯地址,刘金丁接二连三地收到读者来信,全是女读者,都说想做刘金丁的笔友。刘金丁志向远大,不屑一顾,他心中早有暗恋对象,是同班的一位女生。人家替他洗衣服洗被单,还送饭菜票,对于正在长身体的刘金丁来说,可谓雪中送炭。发表了小说,刘金丁觉得有资格表白了,人家却笑红了脸,说,金丁,我一直把你当弟弟。很多年后,有一个姑娘也曾拒绝刘金丁,她说,我一直把你当哥哥。刘金丁觉得耳熟,耳熟之后就懂了。但读大三时的刘金丁不懂爱情语言,认为自己还不够强大,他要努力写出有轰动效应的小说,让她刮目相看。从这个意义上说,刘金丁写小说是为爱情而奋斗。可是在毕业之前,刘金丁再没能发表小说,毕业时他被分配回老家,而那位女生则分配到了省城。这帮毛孩子无一例外地进了中学当老师,为什么?他们缺乏社会经验,不懂得与掌握他们命运的辅导员处好关系。年轻是优势,也是需要锻炼的理由。刘金丁从固城车站下了车,从车顶上卸下了五六只纸箱,里面是他大学期间买的书籍。他雇了一辆手扶拖拉机,将纸箱码放在车厢里,他坐在纸箱上。拖拉机在土路上颠簸,刘金丁高高在上,饱览沿途的家乡风光。他的命运就如这响声如雷的拖拉机,早上从原点出发,奔波一天后,晚上再回到原点。只不过他在外面逗留的不是一天,而是整整四年。刘金丁的父母是另一所中学的教师,他们觉得,没有本事将儿子留在县城,至少也得把儿子弄回他们所在的中学,不仅离县城近,一家人在一起可以互相照应。刘金丁安慰父母说,在哪里都是在固城县,放心,你们的儿子不可能在三湖镇待一辈子。

三湖中学距县城三十公里,地处偏僻,被称为固城县的西伯利亚,交通不便,骑自行车来回得三个钟头,常留不住教师。这一次县教育局侧重弱校,一下子分配来三个本科生,两个专科生,校长自然喜出望外。学校盖了三间平房,用三合板一隔为二,变成了六间新教师宿舍,谈不上隔音,东边放个屁,西边能听见,也能闻到,那三合板没到屋顶,好在全是男生。从城市一下子到乡下角落,刘金丁免不了情绪低落。最现实的问题是找不到老婆。乡下不是没女青年,俊俏的姑娘也有,但当时讲究找城镇户口的女子做老婆,儿女的户口随母亲走,找一个农村户口的,等于是前脚踏上田埂,后脚还陷在田泥中。三湖镇有七八位吃商品粮的“职业女性”,但大多铁了心要嫁到县城去,不可能下嫁教师。外语老师小赵,是主动要求来三湖的,他和女朋友是中学同学,女朋友在镇农行上班,下班后你来我往,卿卿我我,让另外四人好不眼馋。但小赵的幸福并不长久,县农行一个家伙看中了他女友,每天还没到下班时间,那小子骑一辆二八凤凰,就赶到镇农行等候。不久小赵的女友就变成了那小子的女友。这不是小赵一个人的耻辱,是三湖中学所有男教师的耻辱,这不是小赵一个人的战斗,是三湖所有男教师的战斗。有一次,那家伙准时到达镇农行,人刚进去,他们五人就将那辆二八凤凰扔进了湖水中。他们期待着那小子走回县城,准备在路上拦截,狠狠地揍他一顿。你一个县城上班的家伙,偏偏要到三湖镇来插一腿,岂不是在叫花子碗里扒冷饭,欺人太甚?!但等俩人勾肩搭背地出现,小赵老师却说,算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放他们走吧。女友当然不是娘,即使拦得住娘也拦不住女友。煮熟的鸭子都飞了,五位男教师体会到形势的残酷。教育局有教师进城政策,就是有配偶在县城,夫妻分居。这政策对男教师而言就是个笑话,县城的姑娘谁肯下嫁乡下教师?要另谋出路,那四位的选择是考研。刘金丁没有加入,—直沉浸在他的文学梦中。

刘金丁有很多书要读。除了他买的文学书籍,他还想系统地读一遍哲学与历史,这在中学校园有得天独厚的条件,中学里各科教师都有,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他向政教系和历史系毕业的老师购买了他们的大学教材,先读哲学史和通史,再读论著。刘金丁很投入,尤其是哲学,他几乎陷进去了,有阵子甚至想报考哲学专业研究生。但他很快清醒,不忘初心,他是为了写小说才读的哲学,不能随波逐流。刘金丁缺少危机感,原因之一是他父母是教师,他本来就是城镇户口,不上大学也能分配一份工作。另一个原因是他年龄小,结婚成家不是当务之急。乡村中学的条件差,时常停电,刘金丁有一盏煤油灯,灯座之上有一个玻璃罩,每天早晨他把罩子擦得锃亮,夜里又会缠上一圈圈烟尘。煤油灯也有好处,夜深了饥饿,可以在灯罩上放一只鸡蛋,一会儿就熟了,剥去壳后蛋白又白又嫩,恨不得一口吞下。刘金丁当然舍不得,得慢慢品尝,才有滋有味。刘金丁的痛苦不是担心找不到老婆,而是他写的小说一次又一次被退稿。

那是一个周六的上午,刘金丁正伏案读书,门外传来喧哗声,打开门,传达室大爷说,刘老师,有人找你。大爷身后是三男一女,还有三辆自行车。男人都穿着米色的风衣,女人烫着大波浪的卷发,刘金丁一个都不认得。领头的人说,你就是刘金丁?我是史光辉。他伸出手,刘金丁只得伸出手与他握了握。后面两个男人自我介绍,分别是伯爵与夜行人。这俩人的名字听上去不像真名。伯爵蓄着大鬓角,头发三七开分界,奇怪的是额角挂着一绺卷曲的长发,似乎烫发时故意就只烫这一绺,存心让它春风杨柳般飘逸着。叫夜行人的那位,没到冬季,头上却戴着一顶鸭舌帽,帽舌几乎遮住了眼睛,从露出的后脑勺看,他头发茂盛,并不需要掩盖。女子最后作自我介绍,说,刘老师好,我是杜一鹃。刘金丁将一行人引进屋里,屋里只有两张方凳,三个男人坐到他的床上。那床有点吃力,其中一人挪一下屁股,它就“吱呀”乱叫。史光辉说,我们四人是“日常主义”诗社成员。刘金丁不写诗,也不知道这个诗社与自己有什么关系,他—脸的茫然。伯爵说,是这么回事,县委县政府决定成立县文联,文联主席委托我们筹备文学协会。我们打听过了,刘老师曾经在《朝花》杂志上发表过小说,年轻有为,想请你出山,担任县文学协会副理事长。刘金丁有点惊讶,这是意外的惊喜,天上掉下的馅饼。刘金丁一向看不上诗人——诗人看不上小说家,小说家看不上诗人,是文人相轻之一种。刘金丁的人生理想是做大作家,不是做小县城里沽名钓誉的作家,不过,这也不妨碍先从县文学协会副理事长做起。

刘金丁说,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史光辉说,我们不写小说,我们读小说。

刘金丁记得自己那篇小说后面留的是学校地址,但此刻也顾不上问那么细了。史光辉掏出一包白壳子烟,抽出一根点着了,深吸一口,又把烟盒塞回了风衣口袋,居然也没让一让同伴。刘金丁也抽烟,但他抽的烟是孬烟,前进牌,三毛钱一包。史光辉那烟是外烟,健牌,一包估计得七八块,刘金丁没舍得买过。抽烟似乎是作家的标配,海明威的大烟斗,鲁迅的烟卷,在照片中如影随形,刘金丁第一次不拒绝,后面就拒绝不了。刘金丁抽的都是几毛钱一包的烟,本来觉得拿不出手待贵客,此时也只能硬着头皮拿出来,每人发一根。杜一鹃摇手拒绝,史光辉弹了一下烟灰,说,我只抽外烟。

小小的宿舍烟雾腾腾,杜一鹃坐在方凳上,认真地听几个烟鬼侃文学,她脸色通红,时而咳嗽一两声,却没露丝毫嫌弃之色。那时的文学女青年,接受文学,就得接受二手烟。

刘金丁请诗人们在三湖镇的饭庄吃了顿午饭,花去了他半个月的工资。但以文学的名义,刘金丁觉得这样的付出值得,何况以后这几位都成了他的朋友,他去县城时也可以常去他们那里蹭饭。在三湖中学门口,刘金丁送别四位诗人,一直到三辆自行车远去,消失在弯弯的土路上,刘金丁还在眺望。

史光辉在税务局供职,伯爵是县政府办公室秘书,夜行人是新华书店的员工,杜一鹃则是固城文化馆的书法老师。史光辉说为了一个共同的文学爱好,他们才走到一起。下一个周六,刘金丁迫不及待地奔赴县城,按照史光辉留下的地址找到了日常主义诗社的所在地。这是一幢三层小楼,耸立在县城的中心地带。刘金丁敲了敲大门,开门的是位中年女性,刘金丁说找日常主义诗社,那女人笑了,说,是这里。她一笑,刘金丁觉得面熟,想起来了,儿子像娘,这笑容是史光辉的母亲。那么,这里莫非就是史光辉家?果然没错,她把刘金丁引到三楼,里面坐得满满的,热闹得很。史光辉起身向大家介绍,说,这位就是刘金丁,毕业于师范大学中文系,青年小说家,即将上任的固城县文学协会副理事长。刘金丁觉得他扣的这几顶帽子太大了,连忙惭愧地说,不敢当,不敢当。

这个房间几乎有教室那么大,史光辉说,这里原来是过道加两个卧室,如果不是中间那面墙是承重墙,这个房间可以再大一倍。这小子应该在家里家外都是刺头,说拆墙就拆墙,这家长该有多大的胸襟。房间分成两大片区,一片区是整整一面墙的书架,书架的前边是史光辉的书桌,书桌的右边是拼凑在一起的两张方桌,那两张方桌疑似是老式的八仙桌,可怜八条腿都被锯掉一截,是为了适合围绕方桌的十几张矮竹椅。那种竹椅在乡下集市中常见,把青竹用火燎烤过后拗扳制成,坐上去“吱呀”作响,颇有乐感。这应该是椭圆形会议桌的雏形。而另一片区,则呈U形,中间是一块长方形的木盒子,类似跳马运动的起跳板,而围绕它的是条凳,准确地说是安装了腿的松木板,衔接起来像是闹社火时的龙灯板,双龙,并排环盘。此刻,夜行人正站在那个起跳板上,朗诵自己的诗歌。被刘金丁的意外闯入打断了情绪,他重新酝酿了一下,仰起头,继续自己的朗诵。刘金丁找了一个座位坐下来,夜行人脱掉了那件米色的风衣,头上依然压着那顶鸭舌帽,上身是一件白底蓝纹的海军短袖衫,下着一条深蓝色喇叭裤,看上去挺拔干净。他读的是一首歌颂母亲的诗,朗诵至动情处,他双目含泪,被自己的作品感动了。读完诗歌,他还以一个深情的造型站在那里,刘金丁以为是期待观众的掌声,首先拍响了巴掌,想不到这掌声不但没有共鸣,仅引来一片质疑的目光,他尴尬地歇了手。他这才发现,日常主义诗社的诗人远不止去三湖中学的那四人,这天到场的就有十几位。诗歌朗诵只是诗社活动的前半部分,这样的活动每个月组织一次,先朗诵自己的诗歌新作,然后集体讨论,为作者提修改意见。也就是说,优点不必赞美,缺点一定要揭露,所以刘金丁的掌声不合时宜。接下来发言的诗人一个比一个尖锐,有人说这首诗浅白,有人说这首诗滥情,夜行人站在那里,像一个挨批斗的罪犯。最后轮到刘金丁发言时,夜行人已就地坐下了,脑袋耷拉到裤裆里。刘金丁说,我是写小说的,不懂诗,但我被这首诗打动了。夜行人抬起头,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接下去朗诵诗作的几位,无一例外地都遭到了暴风骤雨般的批评。很多年后,刘金丁出席小说家和诗人的作品讨论会时,众口一致的溢美之辞,无原则地拔高和抬升,都会使劉金丁怀念起日常主义诗人批评大会的这一幕。

坐在诗人中的刘金丁是一个局外人,他悄悄地走到书架前,没有什么比满架的书能吸引他。这是刘金丁有生以来看到的最大的书架,刘金丁数了一下,有十一层。他浏览了一遍,中间的书籍于他完全是陌生的世界,从陀思妥耶夫斯基到乔伊斯,从普鲁斯特到聚斯金德,从《美国当代短篇小说选》到《外国现代派作品选》,让刘金丁心惊肉跳。大四时,外国文学老师说,西方当代文学已经进入了一个群魔乱舞的时代,史光辉的书架就是打开的潘多拉盒子。刘金丁见识过老师们的书架,里面有一套套精装本的大师作品集,那些大师的名字,老师们在课堂上都曾反复念叨,大多是进入文学史的批判现实主义作家。当时写小说的中文系学生都是走现实主义创作的路子,很显然,以史光辉为首的日常主义诗社走的是另一条路子,难怪他刚才听不懂那几位诗人朗诵的诗歌。书架的下层排列的是订阅的杂志,《外国文艺》《世界文学》《外国文学动态》,三年以内的杂志如列兵站队,一本不缺。而上层,刘金丁的手够不着的地方,是一些中外诗人的诗集、经典小说。最高处居然是高中课本和高考复习丛书,站在那里算是被主人打入了冷宫,应该仅仅是被用来填空,好让这面书架气势宏大。

刘金丁心中猜测,史光辉其实就是个高中毕业生。

朗诵活动告一段落,人们都围坐到那两张断腿方桌周围,竹椅们此起彼伏地唱起了歌。有男生掏出了烟盒,散发一圈。刘金丁来之前,也买了一包青岛产的“大前门”,“大前门”烟当然是上海产的好,但一般人有钱也买不到。刘金丁接了诗人们的烟,发现也都差不多档次,作为新加入者,他也依次发了一圈。男生接了,想不到女生也都接了,包括杜一鹃。刘金丁意识到,这是诗人圈,男诗人与一般人不同,女诗人与一般女生也不同。杜一鹃抽烟的姿势优雅,嘴巴撮弄成一个小圈吐烟,让她添了另一种美丽。只有史光辉不接烟,他抽他的外烟,也不发给别人。他叼着白色的烟卷,从柜子里掏出两个玻璃瓶和一排玻璃杯,说,请大家喝咖啡。这很符合诗人聚会的氛围。

活动继续进行,下半场是讨论诗人大岛的诗作。刘金丁知道诗人大岛的大名,却没有认真读过他的诗歌。很多人的发言,都是先背诵大岛的某首诗歌,然后再发表自己的见解。显然,他们对大岛的诗作烂熟于心,而引经据典评价时,他们嘴巴中吐出的外国诗人名字,对刘金丁而言几乎全都陌生。作为中文系的毕业生,刘金丁听见有人提到了李金发和艾米莉·狄金森的名字,这俩人称得上是中外现代派诗歌的先驱,刘金丁在文学课堂听老师提到过,但是,后面的发言者立即以不屑的口气评述,说他们的诗歌理念早已落伍于时代,他们的突破仅仅是相对于普希金、拜伦们。批判者是伯爵,他穿着一件灯芯绒西装,手势刚劲有力。

刘金丁觉得在这里自己就是门外汉,他悄悄地撤离。门外的阶梯边,放着一些杂物,是木工工具,刘金丁上三楼时,曾经瞥了一眼。他拉开门,一个梳着辫子的姑娘冲他微笑,她的双手各拎着一个热水瓶,他把她让进门。那些木工工具是大锯小锯、推刨、斧子,还有一个墨斗,现在他明白了,史光辉还是一位木工爱好者,这让刘金丁想起了那个喜欢做木工的明朝皇帝朱由校。那送水的姑娘下楼时,冲刘金丁灿烂一笑,唇红齿白。她下楼的背影身姿笔直,两根辫子左右摇摆,刘金丁看走了神。这姑娘不像史家的保姆,她穿着时尚的连衣裙,丁字皮鞋,刘金丁想当然地认为,她是史光辉的妹妹。

刘金丁告辞前,还是向史光辉提出借一本书带走,下周末一定奉还。史光辉很慷慨,说,每个人可以借两本,先去登记。还弄得真像图书馆借书的手续一样。刘金丁借了一本上海译文版的《美国当代短篇小说选》。

在这样一个偏僻的小县城,在一个小税务官员的家中,竟收藏着这么多的现代派文学书籍,这让刘金丁难以想象。这些书从哪里来?刘金丁想起了夜行人,夜行人在新华书店上班,他负责书店进书,可以订购全国范围内所有出版社的新书,一定是的。

伯爵真名叫张国新,诗社这帮诗人,年龄大多比刘金丁要小,有的小两三岁,有的还是高中生,在年龄上伯爵可称为大哥。伯爵比刘金丁高一届,是七八届的大学生,上的是东南大学建筑系,毕业后被分配在西北某省城,他父亲觉得自己鞭长莫及,及时将他调回了固城。伯爵要求去建设局,建设局下面有个设计所,也算是与他专业对口,可他父亲把他安排在政府办做秘书,主要是搞文字材料,这与他学的专业牛头不对马嘴。父亲谆谆教导他,做秘书就是从政,别小看这个职业,它是从政的捷径。伯爵不敢忤逆父亲,他是个学习认真的人,写材料于他不算难事。可写材料不过瘾,伯爵写诗,于是和史光辉他们走到了一起。小县城就这么大,诗人就这么多,何况他俩本来就是政府大院子弟,小时候就是玩伴。

伯爵比刘金丁早一年退休,他是从政协主席的位置上退下的,这之前,他做过政府办公室副主任,镇长,镇书记,仕途的高点是常委宣传部部长。设立固城籍作家与画家工作室,就是他在宣传部部长任上的政绩。刘金丁打通他的电话,说想去拜访,他并不意外,说,你早该来我这里坐坐了。刘金丁揣摩他的意思,是不是自己马虎了,老家替自己建立工作室,刘金丁早就应该向宣传部部长表达谢意,工作室挂牌时,省市作协的领导都来替他站台,伯爵作为本地宣传部部长当然莅临。刘金丁忙着招呼远方来的贵宾,没顾得上和伯爵细聊,只是紧紧握了一下部长的手。他认为自己的谢意已在那—握中表达了,毕竟是认识三十年的老友,一切尽在不言中。看来是自己失礼了,刚才不应该说“拜访”,而应该说“汇报”。

伯爵住在城郊的一幢别墅里,是真正的别墅,前后院子都大。伯爵介绍说,从房子设计到园林规划,都是他亲力亲为。刘金丁记得伯爵大学读的是建筑系,与史光辉相比,他算得上正宗科班出身。伯爵头发也已稀疏,但依然梳理得一丝不苟,额角那绺卷发还在,只是细了许多。刘金丁后来才发现,伯爵的那绺头发不是烫的,是他用大拇指和食指辗转出来的。他读书和思考时,习惯用这两根手指折腾那绺头发,几十年如一日,至今没改变。刘金丁能理解,读书人读书时都有自己的小动作。伯爵上着深蓝色夹克衫,下着深蓝色西装长裤,是电视新闻中常见的官员装。他请刘金丁在前院的阳光房坐下,面对着一盆盆葱色的兰花。阳光房里没有别的花种,全是兰花,空气中充满了好闻的清香。伯爵说,老爷子喜欢兰花,都是他在侍弄。伯爵指着茶几上的那盆兰花,说,这是蕙兰,这一盆到花市上去买,得花五六万,老爷子很有成就感。刘金丁对花草是外行,但他也听说过,兰花炒得最厉害时,名品可以卖到几万几十万。伯爵的老爷子,曾经是固城县的公安局局长,小城的混混们听到他的名字就双腿发软,现在,那个威严的公安局局长变成了一个喜欢花花草草的老头,可谓沧海桑田。刘金丁坐下才发现茶几上摆着一本小说,是他的作品,中间夹着一截系着红丝带的书签。刘金丁弄不清伯爵是不是今天故意拿出来做道具,但转念一想,哪怕是一个退休官员,也不屑在作家面前做戏。伯爵说,早就想约你坐坐,讨论討论你的小说,我现在是你的粉丝。刘金丁说,这真让我受宠若惊,想不到你居然在读我的小说。伯爵说,你的小说很多是以固城为背景,读起来亲切。伯爵说的是实话,但刘金丁内心却沮丧,这是把他的小说当随笔读了,伯爵已经不是诗人,是一个喜欢在文字中回忆往昔的退休干部。刘金丁说,你现在还读诗吗?我一直记得你当年朗诵时的风采。这次我想组织一次诗歌朗诵活动,邀请你们这些当年的诗人参加。伯爵喝了一口茶,说,老了,诗歌是属于年轻人的。刘金丁说,诗歌属于青春,但也属于所有有诗情的人。刘金丁话说出口,就后悔了,他还保留着课堂上教育学生的口吻。伯爵并没有生气,说,现在还有多少人读诗?刘金丁说,固城就活跃着一批诗歌爱好者。固城中学有诗社,学生们写诗,也组织诗歌朗诵活动,老年大学的集体诗朗诵表演还上过省电视台。伯爵说,这些我都知道,是相关部门要求组织的活动。刘金丁差点忘了他曾是本地的宣传部部长。伯爵说,我说的是,现在还能找到像我们当年那样如上瘾般的诗歌痴迷者吗?我可听说大岛不写诗,写散文了,韩冬现在也以写小说为主。这俩人都曾是大诗人。刘金丁说,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诗人,再说,诗歌的稿酬实在难养活诗人,写散文小说可以勉强维持生计。刘金丁居然只能从世俗的角度替大神们解释,他自己也觉得荒唐。伯爵说,你放心,需要我的话我一定会去捧场。刘金丁说,那我先谢过张主席。张主席作为固城区是最高级别领导,能参加活动,是对我工作最好的支持。伯爵哈哈大笑,说,刘主席这是笑话我这小官员呀。刘金丁说,岂敢岂敢,我知道,县改区后你现在可是厅官。伯爵说,想不到你一个写小说的人,把官场江湖也捋得这么清楚。我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我如果不回固城,可能比现在有更大的格局。伯爵这番话是心里话,如果不放弃他的专业,他肯定能在专业上叱咤风云大有作为。人临退休,每个人都会反思自己的人生,刘金丁也一样。不过,刘金丁与伯爵的人生道路不同,他羡慕嫉妒恨的是同道的作家,起点相同,他们却能写出让他心服口服的作品,把他远远地甩在后面。

这是一个他俩在三十年前就讨论过的话题,当年在伯爵住的那套小公寓里,刘金丁挤在伯爵一米二宽的小床上,一人睡一头,睡前时常聊天。伯爵说,我早晨醒来,常常奇怪我为什么又见到固城的天空。伯爵在固城县如鱼得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又常常心存不甘。在日常主义诗社成员中,他是唯一在城市生活过的正规大学生,在遇见刘金丁后,他引刘金丁为知己。刘金丁说,怎么说呢,我们的运气差在读大学时年龄太小,机遇总是给大龄同学,他们有工作经历,有社会经验,所以计划分配时,他们不愿去的单位才轮到我们。伯爵说,是这样,我班上的班长总替辅导员家去买米、换煤气罐,被我嘲笑,人家也坚持不懈。有一天夜里,总觉得宿舍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我循声查找,发现班长的床铺下是一网兜螃蟹。总不能让它们吵到天亮,我悄悄地将它们拎到了厕所间,扔到了粪道里。公共厕所都是拉线水箱,结果那兜螃蟹冲到洞口,堵住了,第二天班长找到后,好不容易才洗清螃蟹们身上的屎尿。有人亲眼见到,这兜螃蟹被班长送进了系主任办公室。我每次见到在主席台上发言的系主任,看着他那翕动的厚嘴唇,就想到那兜吃了屎尿的螃蟹。我忍不住跟同学说了,结果这话不仅传到了班长耳中,还传到了系主任耳中。我一直怀疑,把我分到大西北,就是因为那次我得罪了他们。

刘金丁听了,笑得差点从床上掉下去。刘金丁喜欢那个把螃蟹扔在粪道的伯爵,可爱。

作为共同的教训,俩人决定,以后生了孩子上学,一定推迟一年入学,让子女成为班上的大哥大,大姐大。这当然幼稚,别人都想提前入学,何况孩子上学这样的人生大事,哪里是爸爸一个人能作主的。不过,有一点俩人都实现了愿望,放飞孩子,听说伯爵的儿子在北京某大公司做工程师,而刘金丁的儿子,博士毕业后,留在大洋彼岸做了一名外科医生。

临别,伯爵送了一盆兰花给刘金丁,刘金丁说,这可是你家老爷子的宝贝,你别擅自作主。伯爵说,没事,他去散步了。

本文刊登于《清明》2023年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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