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芒
作者 程韬光
发表于 2023年2月

那年我十六岁。十六岁那年的谷雨,春阳壮盛,万物蓬勃。白衣、蓝裤、绿球鞋的少年骑着“飞鸽”牌自行车,逆着暖风,去离家十里的临时机场看飞机。我只在书中和黑白电影里见过飞机——天空中飞翔的铁鸟,为正拔节和扬花的麦田喷洒农药。我的心思在天上,白云在蓝天作画,鸟儿在树梢鸣唱。偶尔瞥一眼正涌向天边的麦田:阳光晃动着青色的麦芒,麦芒在风中弹着五彩的弦线……风一般的少年,此时忘乎所以。他想有一天乘着铁鸟的翅膀,飞越家乡的麦田、河流,飞越雨过天晴时才能看见的北山、龙坳,飞越比远方更远……云端上有他漫无边际的思绪。

忽然,一个温柔而惊讶的女声传来:“哎呀——小心!”打断了我的思绪,“看脚下的路!”

来不及了!就在我从乡间小路骑过木桥拐上官路的刹那,桥面上一块翘起的朽木顶起车轮,“哐当——”一声,自行车已经带着我跌在桥头的沙堆里。针刺一般的疼痛自心里强烈袭来:我的白衬衫!舍不得穿的白衬衫啊!更令我心痛的是,车把上的旧铃铛被甩了出去,叮叮当当地顺着沙堆滚落桥下,桥下的潭水里溅起一朵刺眼的白色水花……

“你摔疼了吗?”当意识到有人问我时,我才强忍着泪水,在睁开眼睛的刹那,又将眼睛赶紧闭上!顿时,更觉得痛彻心扉!我怎么能摔倒在她的面前,晓玲!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叫麦芒的假小子了,而是一位身着红裙、亭亭玉立的姑娘!我无数次的梦中人啊!

晓玲,小名麦芒,小我一岁。五年前,曾跟着父亲回到故乡,并凭依我家的山墙,盖了两间泥屋,也就成了俺家最近的邻居。刚来乡下时,她穿过洋气的碎花裙子,却总被爱欺负人的山子故意地弄脏。山子比我大两岁,身后总跟着几个半大小子,追鸡赶鸭,不亦乐乎。麦芒哭过几次,忽然有一天,她把长发剪成平头,连表情也总是一副恶狠狠的样子,据说,还暗地里跟着她父亲练拳。

记得一个初夏的傍晚,圆月初升,月色如银。微风吹拂,麦浪从天边涌来又涌向天边。我和麦芒走在月光里,去她家的麦田守望。

“为啥要护好你家的麦地?”这样的月夜,我该是和小伙伴们去玩捉迷藏或者打仗的游戏。要不是麦芒的父亲发话,我才不愿意去蹲在她家麦地中的窝棚里,傻傻地晃悠着稻草人,吓唬麻雀或者野兔。也是奇怪,她家只有很小的一块儿自留地,她父亲却不像别的农家那样,在自留地里种上一些辣椒、茄子、南瓜之类,而是种麦子。那一小块儿麦田就像是她父亲的命根子,自从麦穗开始灌浆,他就待在麦田中的窝棚里,几乎从不离开。

“那些野猪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麦芒挥了挥手里的木棒,悠悠一叹,“咱俩能挡住野猪吗?我看过一本书,书上说,野猪会气功,能把肚皮撑成皮球,从山上滚落而下,不伤皮肉。”

“谁说让咱们去打野猪?去赶野兔和小鸟。”我纠正她,“我叔说有野猪,那是担心你打瞌睡,吓你的。

本文刊登于《躬耕》2023年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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