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凌晨三点,兰因担心住在单位仓库的伟受冻而不能入睡。她起身拉开窗帘一角,看见棉絮样的雪片围绕着路灯快速地旋转着,她回到床上,吻了吻刚出生八十一天的儿子的脸。这个苦命的孩子,出生五十一天公公因癌症晚期去世,而伟的哥哥和姐姐却说是儿子命硬克死了爷爷,她替儿子争辩。不幸的是婆婆竟在公公去世后的第十五天猝然去世,婆婆并没有患癌症这样的病,坐实了她儿子命硬。
婆婆有高血压病史,尚没从公公去世的痛中走出来,伟的二哥以兰的儿子命硬,不适和奶奶共同生活为由,把婆婆接到他家,并催促婆婆对兰和儿子下驱逐令,让兰带着儿子搬出公公婆婆的房子,由二哥一家陪婆婆住在公公婆婆的房子里。婆婆不答应二哥的要求,又回家不得,突发心梗。
伟料理完母亲的丧事,把父母的遗像在家中摆放好,对兰说:“我最近一段时间不想回家,回到家里看见父母的遗像我心里难受。”兰理解伟的痛,但他去哪住呢?伟说他住单位仓库,顺便替单位看仓库的人顶班。
兰独自带着儿子住在曾经热闹现在冷寂的家里,守着公婆的遗像,她并不恐惧,她和他们共同生活了三年多,相处融洽。公公在住院前,曾和她有一场谈话,说这个家将来需要她来支撑,无论未来出现什么状况,都希望她不要离开这个家,彼时,她听得莫名其妙。
兰怀孕初期,公公曾因持续肚子疼住过一次院,没查出毛病。医生为什么不给做个肠镜呢?公公似乎没考虑。公公在医院住了一个月,做了一些不对症的治疗后出院了。
在兰预产期即将到来之际,公公再次感到身体不适,说等兰坐完月子再去住院。在兰坐月子期间,公公负责采购食材,婆婆负责做饭,闲时俩老人围坐在熟睡的孙子旁边看孙子、夸孙子。月子里的儿子,除了吃就是睡,似乎没哭过,公公说他孙子乖,不哭,婆婆说她的孙子比她的儿子伟强一百倍。公公在孙子满月的当天住院,直肠癌晚期,癌细胞已扩散至腹腔,治疗已没有意义,住院二十一天离世,兰没有想到公公的离世会成为儿子的罪。
此刻,兰担心伟在这样的天气住在没暖气的仓库,会不会冻感冒,兰下午五点多给伟打电话,伟没接,再打已关机。她担心他。
兰的家乡在外省的一个小县城,因高考成绩不理想,不得已到这个离家千里之外的城市读了个不起眼的大学。毕业分配到伟所在的国营电器公司,伟长得帅极了,是那种对女孩子有杀伤力的帅,兰当然没有成为例外。兰长得不算美,但有着不同寻常的清秀,彼时,兰是电器公司唯一一个大学毕业生。伟的身边总有漂亮女孩围绕,兰不知道伟为什么看上了她,她像意外穿上水晶鞋的灰姑娘,紧张地幸福着。他领着她去那些她不曾去过的热闹的地方玩,兰原不喜欢热闹,但因为有伟在,也喜欢上了那些热闹的地方,沉浸在热恋眩晕中的兰,没注意到:伟不喜欢读书,所有的恋爱项目都是伟选的,是她在配合伟。有一次,兰提出去圖书馆度周末,被伟否定,伟带着她骑自行车走了很远的路,到伟的同学家打了一天的扑克牌,兰以前不会打牌,是跟伟在一起,才学会了打牌,但她一直没从中找到乐趣。
很快,他们结婚了。
婚后,伟的事业蒸蒸日上,当上了部门负责人,拥有了和周围人群相比尚属稀有的手机、摩托车。伟说她有旺夫运,她心里美美滴!围绕在伟身边的美女并没有因伟已结婚而减少,但兰并不担心,她确信伟对她的爱坚如磐石不会移,因伟曾说,他习惯了那些美女,对美女无感,她身上有那些美女都没有的东西吸引着他。
客厅的电话响了,兰猜想是伟打来的,立即翻身起床,顾不上开灯,借着窗外路灯的光,旋即冲到客厅,抓起听筒,电话那头没人说话,只是传来一个男人的鼾声,她清楚地辨析出,那是伟的鼾声,过了一会,听筒里传来一个女人娇憨得意挑衅的声音:快醒醒,你老婆打电话让你回家……兰瞬间仿佛石化了般木在那里,那女人的声音像梅超风的九阴白骨爪将她的心从胸腔里掏出,扔在半空,被风雪裹挟着横冲直撞。
兰不知道电话是如何挂断的,她是如何回到床上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