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是个匆忙过客,一转眼就落下山去,似乎有一场盛会等它赶赴。西天红晕没有羞涩太久,天色已然黯淡下来,一弯弦月悬于西边天空,月痕浅淡素白。路灯一路陪护,大巴终于熄灯灭火,我们抵达高邮,夜色已然笼罩,高邮灯火璀璨。这一天是12月21日,正是冬至。
高邮和我所在的县城相距不远,新修的一条公路直达彼此,交通十分便利,但是一脚踏进宾馆,我还是感到恍惚,有一种如梦似幻之感。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我来高邮究竟为何?
曾经带学生到学校图书室借阅图书,无意间发现《汪曾祺作品选》,展读之余,佩服不已,正所谓高山仰止,不可企及。尤其是小说《徙》,布局紧凑设计精巧,庄子《逍遥游》片段为题记,歌起歌结,勾连体叙述格式,种种构思,匠心独运。记人抒情言志,尊崇“士”的高标人格,寄予作者悲悯情怀,读《徙》,感觉是,字字珠玑,句句莲花。那时萌生一个想法,有机会得去高邮看看。
是这个缘故吗?且不去想它。难得高邮小驻,待在宾馆,岂不辜负大好时光。顾不得一路车马劳顿,沐浴之后就清爽出门。大厅内有客服,打听到汪曾祺纪念馆,路程不远,步行25分钟左右可到。故居应该就在纪念馆附近吧,我决定步行前往。在冬至长夜,在弥散着汪曾祺气息的高邮,现实和愿景叠合,我的心里很满足,终于圆满了。
走人行道,和高邮的烟火气贴得更近一些。路和民房之间是桥,桥下有水,水声潺潺。水乡高邮果然“耳目之所接,无非是水”。和一骑车男子在路口交错,我让他先行,他让我先过。彼此谦让好一会儿,他不再坚持,骑车到我面前笑说一句:“随手关了后门,进不去家,不得不绕道走前门。”后门通大路,前门在深巷,从后门到前门要骑车绕行,看他骑车绕到前面进到一条巷子,我摇头叹服。汪曾祺的幽默是高邮赋予,还是汪曾祺教会高邮人幽默,这是一个有趣的课题。这样的课题可算是夜行插曲,不必求解。
兜兜转转,前方有红绿灯,我站在路口回望,前瞻。红绿灯交替闪亮,指引人车通行,又好像是切换街景,转换时空。路南边街道是新城区,景象繁华,时尚现代。走过红绿灯路口,就进入老城区,街道两边的店铺、人家、深巷和小桥,都是旧时模样。一路向北,前行类似于回溯。缓缓踱步,思绪游走在虚无缥缈光怪陆离的异度空间。
其实,无法预知的人生又何尝不是一次夜行。没有人能够看清自己前方道路,不管是曲曲折折还是红灯突然亮起,每一步都要探索,要不断调整方向。生而平凡,我像一条还未启航就搁浅河湾的小船,表面平静,心里却有一种莫名的苍凉。时代的鞭子狠狠抽打在不知变通者身上,也催促人奋进。读书,然后迷上码字,都是自然而然的事情,是许多作者不约而同走上的路。困顿之中又不甘心沉沦,在文字世界里找寻精神慰藉。一张电脑桌前,一杯清茶烟气缭绕,人是充实的,青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