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而纯真的诗学
作者 张延文
发表于 2023年2月

一地雪,河南方城人,本名秦岭。这名字既大气,又有浓郁的地域色彩。一如她的诗歌,有着丰富而多元的主题和纯朴的美感。在当代女诗人当中,一地雪的创作具有非常鲜明的个人风格,在使用语言和意象营造方面,尤为突出。18世纪法国著名博物学家和启蒙主义思想家布封提出了“风格即人”的观点,认为风格是具有整体性的,是诗人谨严而广大的艺术追求的内在体现,区别于那些运用纤巧的思想,追求那些轻飘的、无拘束的、不固定概念的巧思妙想的追求。想要像大自然那样按照计划去创造永恒之美,获得壮丽之美的伟大题材,那么,“人类精神绝不能凭空创造什么;它只能在从经验与冥想那里受了精之后才能有所孕育。它的知识就是他产品的萌芽;但是,如果它能在大自然的远行中、工作中去摹仿大自然,如果它能以静观方法达到最高真理,如果它能把这些最高真理集合起来,连贯起来,用思维方法把它们造成一个整体、一个体系,那么,它就可以在坚固不拔的基础上建立起不朽的纪念碑了。”(《论风格》)我们比较幸运地发现,一地雪就是布封所言的这种能够体现人与自然,人与社会实践之间关系的书写者,她通过对于周围的自然环境和社会生活的静观,从个人经验与时代的对应性当中,力图创作出具有强烈的个人精神气质和体现普遍联系的优秀诗篇。

作为一名60年代出生于小城镇的女性,一地雪经历了中国社会大变革时期新旧交替的动荡与不安,感受着日新月异的技术革命带来的便利与困惑,焦虑与不安,从中寻找物质生活与精神追求之间的合理定位与平衡。出生于特殊的年代,青春期正逢改革开放的大潮,身上带有集体的理想主义的色彩,以及理想受挫的悲情倾向,他们往往在个体和公共的追求上左右顾盼而难免进退失据。一地雪早年曾在国营企业上班,企业破产后开始从方城到南阳,进入一家从事钢结构建筑的私营企业做财务工作,背井离乡,在出租屋的逼仄环境和起重机轰鸣的工作环境之中,对抗着长期的身体病痛和精神孤獨。

维系着一地雪日常现实和精神世界之间的,是两个重要的象征物:一座山和一条河,河是白河,山是独山。白河横亘在一地雪的家与工作地点之间,而独山则静卧她办公室的窗外。白河发源于河南嵩县白河镇攻离山,古称淯水;唐河,古称沘水或醴水,发源于河南方城县七峰山的北柳树沟。白河与唐河在湖北省襄阳市襄州区龚家咀汇合后,始称唐白河,汇入汉江。白河乃南阳的母亲河,孕育着这块富饶沃土上的各色生灵。南阳盆地群山环绕,北为伏牛山,东为桐柏山,西依秦岭,南部为大巴山余脉,东南部为大别山,东南方通过随州走廊与江汉盆地相连。南阳盆地地理位置独特,处于中国最核心、最坚硬的“中央造山带”的陷落处,位于长江与黄河的分水岭之间的汉水领域,是北亚热带与暖温带交界处。南阳文化悠久,人口密集,物产丰富,是“中州粮仓”。

方城则居于南阳盆地东北,古称裕州,为禹贡豫州之域,春秋为楚地,《左传》中有言:“楚国方城以为城,汉水以为池”。绝大部分时间,一地雪都生活在南阳盆地,故乡于她而言,也许更多的是一种基于光阴流逝的陈旧与沧桑,在诗作《戏》中写道:无法描述这简陋的戏台/十字路口/几根生锈的钢管/几根老木头,支撑/起台上的演员/听不清在唱什么,台上方/大红条幅写着/邓州孟楼越调/从浓重的方言里,听到/薛平贵的名字/我不禁停下车子/扫一眼面前的观众/一片白发/挤满水泥路/我忽然泪流满面。此时/九点钟的太阳像条狗的舌头/冷不丁/舐去我胳背上的凉。传统在乡音和方言里赓续,在野台子戏里日渐衰微,“拉大锯,扯大锯,姥姥家唱大戏”,大变成了小,瑟缩在一片白发和简陋的水泥路口,让人脊背顿生凉意。

在另一首《我认识的岁月老了》里写道:我认识的岁月老了/黑鸟盘旋绝望。火棘蹒跚出墙/果实腐烂/我认识的岁月步履踉跄/咳嗽,吐痰,哮喘/它有枯荷的生动描死亡之美/我认识的岁月/在乡村医生的马车里,吹口哨,打嗝/在工厂焊枪的刺啦刺啦中/燃放金色花朵。在抡起的铁锤下/哼着小调。行车走走停停/尘埃淹没了月季又被罡风吹散/眼角被那群工装一天天揉皱/细细碎碎,却佯装不知。过去的日子承载着生老病死,酸甜苦辣,更有乡村田园牧歌的消亡,以及机械的消磨与侵蚀。在城镇化、工业化的大背景下,诗意正在逐步消亡。

18世纪德国著名的大诗人、哲学家席勒在《论素朴的诗和感伤的诗》里写道:“诗人或则就是自然,或则寻求自然。在前一种情况下,他是—个素朴的诗人,在后一种情况下,他是—个感伤的诗人。

本文刊登于《躬耕》2023年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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