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
苏轼贬到黄州的时候,借住在定惠院。第二年,他才在城外东坡得到一块地,自号东坡居士。冬天下雪的时候,他盖了一座房子,就叫东坡雪堂。他把妻子儿女安顿在临皋,也在附近。黄州有名胜赤鼻矶,当地人传说就是赤壁鏖兵之处,但并不是真的历史上的三国赤壁,苏轼在此得到不少创作灵感。
他初到黄州写了一首诗,其中有句:“自笑平生为口忙,老来事业转荒唐。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虽然贬谪到黄州,身无长物,被打到了社会底层,但是黄州这个地方,在长江边上,物产丰饶,有鱼有笋可吃,也很令人开心。这时他已经放弃了对仕途的向往,只希望能够安安稳稳过日子,虽然不担心眼前的迫害,但是心有余悸,梦中还是害怕的:
少年辛苦真食蓼,老景清闲如啖蔗。
饥寒未至且安居,忧患已空犹梦怕。
过了一年,他写了《前赤壁赋》,再过了几个月,又写了《后赤壁赋》。从文学写作修辞的角度来讲,古来评论认为,《后赤壁赋》比较空灵,从文字布局到叙述铺展,都比较好。可是,要了解苏东坡的心境,体会他如何达到超脱豁达的心理状态,《前赤壁赋》说得比较清楚。他已经是遭难之身了,但是文章反映的心境,却跟他在密州写的《超然亭记》前后呼应,而且更能结合自身遭遇,洞察生命的意义。从这一点我们就知道,苏轼在事业还算顺遂的时候,能够体会一些超然的人生境界;等到遭难的时候,也能超脱困厄限制的环境,在精神境界上更进一步,有所升华。
《前赤壁赋》中,客说,曹操一代枭雄,但到最后也灰飞烟灭,人生的奋斗还有什么意思?苏东坡回答说:“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這里就显示了苏轼超脱的心态与思想境界。就是说,你从天地的角度、时间的角度看人,好像是沧海一粟,人生短暂。但是如果从人的角度来看,我们能够体会自己生命的历程,我们可以共享清风明月,物我无尽,也没什么好羡慕天长地久的。我们不应当纠缠于物欲,应该放宽胸怀,让自己的精神境界有所超升。生命有具体的短长,可是在生命当中,我们也有无限想象空间,可以开拓精神的世界,能够体会生命的快乐。也就在这段时期,他写了大家很熟悉的《念奴娇·赤壁怀古》: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我们把这首词放回到他的人生背景里面去,就可以体会他的超脱心境。
前面讲的是他的精神,下面来讲讲他贬到黄州之后的生活态度。他很有意思,一向把很多日常生活的东西跟精神生活的态度连在一起,谈论形而上的禅思,居然以吃肉打比方,强调要接地气。他在杭州与朋友谈禅,就表露了“酒肉不碍菩提路”这样的论调:
陈述古好论禅,自以为至矣,而鄙仆所言为浅陋。仆尝语述古:“公之所谈,譬之饮食,龙肉也。而仆之所学,猪肉也。猪之与龙,则有间矣。然公终日说龙肉,不如仆之食猪肉,实美而真饱也。”
东坡食肉诵经,或云:“不可诵。”坡取水漱口,或云:“一碗水如何漱得?”坡云:“惭愧阇黎会得。”
苏东坡又吃肉,又念经。别人说不应当这样,他就漱漱口,还是照样吃肉。苏东坡还很会做菜,会做鱼羹。到了元祐四年,他回到杭州担任太守了,回忆起自己在黄州东坡的时候,曾经亲手做过鱼羹,还请客,别人都说好吃。客人说:“此羹超然有高韵,非世俗庖人所能仿佛。”苏东坡还会酿酒,在黄州的时候就请了一个朋友教他做酒,但是东坡酒做得不太好,喝的人都拉肚子,所以他就不再做了。一直到了惠州,他又开始酿酒,做了桂酒与真一酒,这一次似乎是成功了,没有记载说拉肚子了。
在黄州,他发明了东坡肉,还很得意地写了一首《猪肉颂》:“净洗铛,少着水,柴头罨烟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贵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早晨起来打两碗,饱得自家君莫管。”这首诗,就是东坡肉的食谱。你去杭州,当地人会说东坡肉是在杭州发明的,但其实是他在黄州东坡这个地方发明的,因为那里的猪肉价廉物美。
元丰五年(1082)三月四日是寒食节,这是苏轼在黄州度过的第三个寒食节,已经连续两个月阴雨绵绵,没想到又来了场倾盆大雨,眼看江水都要漫进屋里,炉灶都湿了,点不起炉火,才发现是寒食日,不禁写了《寒食雨二首》:
自我来黄州,已过三寒食。
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
今年又苦雨,两月秋萧瑟。
卧闻海棠花,泥污燕脂雪。
暗中偷负去,夜半真有力。
何殊病少年,病起头已白。
春江欲入户,雨势来不已。
小屋如渔舟,濛濛水云里。
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
那知是寒食,但见乌衔纸。
君门深九重,坟墓在万里。
也拟哭途穷,死灰吹不起。
这两首诗写得十分凄凉,给人一种穷途末路、活不下去的感觉。
寒食节大雨过后,他想去相地置产,还写过很重要的一首词—《定风波》。黄州东南三十里,有沙湖地方,风景不错,他就和朋友一起过去相田。原本是晴天,突然下起大雨,没有带雨具,大家很狼狈。但是苏轼非常坦然地走在雨中: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这首词写得好,不仅是诗词技巧的问题,更是反映出了苏东坡乐观的人生态度。这是他的人生低谷时期,在狱中逃过了死神的召唤,贬官到了黄州,住了三年,家当差点被水淹没,出行又遇到一场大雨,但是词中反映的态度却是风雨无惧、昂然阔步向前走。时常有朋友向我索字,指明了要我写《定风波》,因为这首词能给人带来宽慰,鼓舞人继续前行。
苏轼虽然无惧风吹雨打,高歌前行,却抵不住风寒入侵,生了一场病。他到蕲水去看一位名医,同时到当地的清泉寺游览,写了《浣溪沙》一词:
山下兰芽短浸溪,松间沙路净无泥,潇潇暮雨子规啼。
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
清泉寺旁的兰溪,溪水竟然不是东流水,而是向西流的,触发他的灵感。他非常乐观,认为或许自己有一天也可以时来运转。
元丰六年(1083),他贬居黄州的第四年,写了一篇短文《记承天寺夜游》:“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户,欣然起行。念无与为乐者,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怀民亦未寝。相与步于中庭。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橫,盖竹柏影也。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这一篇散文很短,却很有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