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川书舍札记(五)
作者 陈子善
发表于 2023年2月

周作人说女作家

杭州西泠印社二○二二年春季拍卖会上,拍卖了日本汉学家桥川时雄(1894-1982)的一批旧藏,其中有齐白石、吴承仕、邓之诚、叶恭绰、谢国桢、赵万里等文化人致桥川的信札。还有周作人致桥川的两通信札,其中谈论中国现代女作家的一通,尤为令人瞩目,不妨照录如下:

桥川先生:

手书承悉。本国女流文学家现在几乎尚未见,今姑将现时流行之人名抄录如下以供参考。

冰心女士(本名谢婉莹,燕京大学出身,留美,现任燕大教员),著作:诗“春水”等,小说“超人”,文“给小读者”等。

庐隐女士(本名黄英,女师大出身,故郭梦良之妻,现在北京当中学教師),著作:小说名已忘,商务印书馆出板。

凌叔华(本名凌瑞棠,燕大出身,陈源之妻),著作:小说“花之寺”,上海新月书店将出板。

白薇女士(本名未详,听说曾留学日本),著作:只见一本“丽琳”,诗剧,商务印书馆出板。

一月二十,周作人

此信书于商务印书馆“涵芬楼藏宋崔尚书宅刊本”笺纸上。从信中可知,桥川当时向周作人请教中国有哪些女作家,周作人作了回答,还开列了一份名单。这或与桥川拟编《中国文化界人物总鉴》一书有关。信中又写到凌叔华的“《花之寺》,上海新月书店将出板”,短篇小说集《花之寺》一九二八年一月在上海新月书店初版,因此,此信落款“一月二十”,很可能写于当年一月二十日,也不排除写于上年一月二十日的可能。但由于一九二七年一月至三月和一九二八年全年的周作人日记均缺失,无法进一步查核。这封信到底写于哪一年,尚无法确定。

重要的是,周作人在此信中流露的他的中国现代女作家观。周作人认为“女流文学家现在几乎尚未见”,这“女流”是日语词汇,或是沿用桥川来信中语也未可知。在日语中,“女流诗人”就是“女诗人”之意。而周作人这句话言下之意恐怕是,真正已取得杰出成就,可以称“女流文学家”的中国新文学女作家还未出现,还得待以时日。但他又开列了“现时流行”的女作家四人,即冰心、庐隐、凌叔华和白薇。中国新文学第一个十年活跃于文坛的有代表性的女作家,确实大致也就是这几位(或还可加上石评梅),可见周作人对当时的新文坛是了如指掌的,虽然庐隐的小说名他一时没有记住。庐隐在商务印书馆出版的作品是短篇小说集《海滨故人》,一九二五年七月初版,曾风行一时。

这四位女作家中,周作人更熟悉冰心和凌叔华。冰心是周作人在燕京大学执教时的学生,她一九二三年在燕大毕业时的论文导师就是周作人。而她的第一部新诗集《春水》也是由周作人编入“新潮社文艺丛书”出版的。周作人还保存了《春水》手稿,二○一九年才在日本被发现,我曾撰文介绍过。而凌叔华当年也与周作人通过信,向周作人请教过。周作人一九六三年写了《几封信的回忆》在香港《文艺世纪》发表,文中就披露了凌叔华以凌瑞唐的名字于一九二三年九月一日、六日和一九二四年一月二日给周作人的三封信。周作人告诉我们,凌叔华一九二四年一月十三日以瑞唐之名发表在《晨报副刊》上的处女作小说《女儿身世太凄凉》正是他推荐的。可惜的是,远在英国定居的凌叔华恐未读到周作人晚年这篇回忆录。

郁达夫致周作人函

“保利香港十周年拍卖会”中国书画专场拍品中,有郁达夫一九三五年四月二十四日致周作人函一通,内容颇为重要。先照录如下:

启明先生:

半月前接来示,目加田及小川君曾来杭,我陪了他们两日,但桂君终于没有来。良友的散文二篇[编]已选就,稿于今日寄去,唯序文尚须迟三五日再寄。你的选本,不知已交出否?现在将我所选的人名,再抄录一道如下,此外的都可归入你那一集也:

周作人,鲁迅,冰心,林语堂,川岛,钟敬文,丰子恺,罗黑芷,朱大枬,叶永蓁,朱自清,叶绍钧,许地山,王统照,郑振铎,茅盾。

计十六人,于上次商定之人外,我只加了罗黑芷、朱大枬、叶永蓁、郑振铎、王统照,及许地山等六人。若有重出,当可合并,我的字数有四十余万,因你和鲁迅、冰心三人就有三十万也。

匆告,并颂

教安!

达夫敬上 四月廿四日

此信谈的是编辑《中国新文学大系》(以下简称《大系》)的事。这是一件大事,是对中国新文学第一个十年创作成果的总检阅。这项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文献整理工程于一九三四年冬酝酿启动。当时上海良友图书公司的赵家璧提出动议,鲁迅在一九三四年十二月二十五日一天之内给赵家璧写了两封信讨论此事。赵家璧请鲁迅主编《大系·小说二集》。而周作人日记一九三四年十二月七日记曰:“西谛为良友公司转嘱编新文学大系中散文甲编,允考虑再复。”可知周作人知道编《大系》系郑振铎转达,比鲁迅还早。同月十一日周作人发信郑振铎,想必是答应承担这项工作了。

按照赵家璧的设想,《大系》散文一集由周作人主编,散文二集由郁达夫主编。以周作人和郁达夫在现代散文创作上的杰出成就,当然都是不二人选。赵家璧还建议“周作人久居北方,他选北方的散文家;郁达夫一直在南方各地跑,是否选南方的散文家”(赵家璧《话说〈新文学大系〉》)。可惜周作人和郁达夫一九三五年的日记至今未整理公布,我们无法详细了解郁达夫和周作人是如何着手编辑《散文一集》和《散文二集》的。不过可以肯定,一九三四年十二月间,郁达夫和周作人还未联系此事,因周作人十二月日记中并无郁达夫来信记载也。

所幸的是,《郁达夫全集》已收郁达夫一九三五年一月二十一日致周作人一通长信,正是具体讨论《大系》散文一、二集编选分工的。郁达夫信中明确表示不赞成赵家璧所提以地域入选作者的方案,而同意两人分工“以人名决定界限,最直截了当,我们以后只要想出人数,各补各的不足好了”。此信之前,周、郁之間应已有通信讨论,但均不存。此信中根据“原开列者”,郁达夫开出了一份新的“周选”和“郁选”的散文作者名单。“郁选”为“周(作人)、冰心、鲁迅、朱自清、叶绍钧、林语堂”,还“应加”上“茅盾、蒋光慈、丰子恺、钟敬文、田汉、冰莹、许钦文、冯沅君、(湖畔诗社等)、丁玲”。

把这份名单与这次新出的郁达夫一九三五年四月二十四日致周作人函对照,就会发现入选名单又有了调整,有增有减。而四月二十四日函开列的这份名单正是郁编《散文二集》的最后定稿名单。只不过《散文二集》一九三五年八月问世时,作者编排次序又有所变动,最主要的是鲁迅改到了第一位,排在二弟之前了。

兄弟仇猫

中国现代作家与猫的因缘很深。我十八年前编《猫啊,猫》(山东画报出版社2004年6月初版),所选文章三分之二出自现代作家之手。

本文刊登于《书城》2023年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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